夜雨敲打着葡萄架的竹棚,发出噼啪的脆响。沈清辞把最后一本账册收进竹柜时,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带着湿漉漉的寒气。
“萧玦?”她掀开门帘,见萧玦披着蓑衣站在檐下,斗笠边缘淌下的水流在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他手里攥着张油纸,雨水顺着纸角往下滴,晕开几处模糊的墨迹。
“张爷爷家的牛病了。”萧玦摘下雨帽,发梢的水珠滚落,“兽医住得远,我去请了,这是他开的方子,得连夜去镇上抓药。”
沈清辞接过油纸,借着油灯的光细看。药方上的字迹被雨水浸得发虚,几味药材的名称已经辨认不清。她转身取来炭笔,凑近灯芯:“我描一遍,免得抓错了。”
萧玦嗯了一声,脱下蓑衣挂在门后的木钩上,露出里面湿透的里衣。他刚要去灶房烧水,就听见沈清辞轻咦一声:“这味‘夜交藤’,镇上药铺上周就断货了。”
萧玦的脚步顿住了。窗外的雨势渐猛,风卷着雨丝撞在窗纸上,发出鼓鼓的声响。张爷爷视那牛如命根子,若是耽误了诊治……
“城西的李郎中或许有存货。”沈清辞很快镇定下来,翻出镇上的地图,用炭笔圈出个小小的红点,“他家药圃里种着些,只是这时候上门,怕是要叨扰了。”
萧玦点头:“我去。”他抓起墙边的油纸伞,手指刚触到伞柄,就被沈清辞按住了。
“你刚从外面回来,再淋一场雨要着凉的。”她从柜里翻出件干爽的短褂,“我去。李郎中认得我娘,不会见怪。”
萧玦皱眉:“雨太大了。”
“放心,”沈清辞把药方折好塞进怀里,抓起自己的蓑衣,“我带两把伞,再披件油布斗篷。对了,张爷爷家的药钱……”
“我垫上了。”萧玦从钱袋里摸出几枚铜板,又想起什么,补充道,“不够的话,我这里还有块银角子。”
沈清辞却从账册里抽出张泛黄的纸,递给他:“用这个吧。上个月李郎中借了咱们两斗新米,这是他写的借据,正好抵药钱。”
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今借到沈氏新米两斗,秋收后还药草十斤”,落款处按着个模糊的指印。萧玦看着那借据,忽然笑了:“你倒记得清楚。”
“账嘛,总得一笔一笔算明白。”沈清辞系紧蓑衣的带子,“不过夜交藤是急用,这借据先押在他那儿,就说欠着的药草,等明年开春再还。”
萧玦替她掀开帘子,雨幕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凉意。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油布包,塞进她手里:“这是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烤红薯,揣着暖手。”
布包里的红薯还热乎着,隔着布料熨帖着掌心。沈清辞捏了捏那温热的硬块,转身冲进雨里。油纸伞在风雨中几乎要被掀翻,她弓着背,踩着泥泞的路往城西赶,怀里的药方被护得严严实实。
李郎中果然还没睡,正借着灯盏检查药圃的棚子。听明来意,他摸着胡须叹道:“这雨邪性,夜交藤的嫩芽怕是要被打坏了。”说着引她到后院,小心翼翼地从棚架上剪下几株带着露水的藤蔓,“够不够?不够我再去地窖翻翻看。”
“够了够了。”沈清辞连忙道谢,掏出借据说明来意,“余下的药钱,就用这借据抵,欠的药草开春一定补上。”
李郎中接过借据,对着灯看了看,忽然笑道:“你娘当年跟我算药账,也是这般一分不差。行,就按你说的办。”他又往沈清辞的竹篮里塞了把驱寒的艾叶,“路上当心,这雨怕是要下到后半夜。”
回程的路上,红薯的暖意从掌心漫到心口。沈清辞踩着积水往回走,忽然想起小时候,娘总在油灯下教她记账,说“借的要记,欠的要清,不是小气,是让日子过得透亮”。那时她不懂,只觉得账本上的数字枯燥又繁琐,如今才明白,那些一笔一划记下的借与还,藏着的都是邻里间的帮衬与惦念。
快到院门口时,她看见萧玦的身影在檐下徘徊,手里拿着盏马灯,灯光透过雨雾,在泥地上投下团晃动的光晕。见她回来,他快步迎上来,接过竹篮的瞬间,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不由皱了眉:“怎么冻成这样?”
“拿到药了。”沈清辞笑着扬了扬手里的夜交藤,“李郎中还说,这借据他先收着,等开春咱们送药草过去时,再给咱们算利息呢。”
萧玦把马灯往她跟前凑了凑,看着她睫毛上的雨珠,忽然伸手替她拂去:“利息就算了,别冻出病来。”
雨声淅沥,马灯的光晕里,两人的影子在湿地上轻轻交叠。沈清辞低头看着竹篮里的药材,忽然觉得,这雨夜的借据,比任何精致的账册都要温暖。因为它记着的,从来不是冰冷的亏欠,而是热热闹闹、互相扶持着走过风雨的人情。
她转身往灶房走,要赶在药凉之前煎好送去张爷爷家。萧玦提着马灯跟在后面,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写下一串未完的省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