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磊的修车摊不在以前那条小街了,搬到了隔了几条马路的一个小型露天停车场边缘,搭了个简易的蓝色遮阳棚,工具和零件摆放得比过去规整了许多,看得出他这些年干得不错。
周屿的出现引起了摊上另外两个小工好奇的目光,但阿磊一句“我哥,来帮忙的”,就把所有打量挡了回去。他给周屿派的活确实不复杂,主要是整理散落的工具,把换下来的旧轮胎归类,清洗拆下的零件。活儿不轻松,油污重,需要力气和耐心。
周屿没说什么,挽起袖子就干。他做事有种沉默的专注,动作不算快,但一步到位,清洗过的零件摆放得整齐有序,连工具都按大小和使用频率重新归置了一遍。阿磊在旁边偷眼瞧着,心里暗自点头,屿哥还是那个屿哥,哪怕落魄了,骨子里那份细致和条理没丢。
一天活干完,周屿腰酸背痛,手上添了几道新的油污和细小划痕,但接过阿磊递来的、带着体温的几张纸币时,一种久违的、靠双手挣来实处的感觉,让他佝偻的脊背似乎挺直了微不可察的一毫米。
“谢了。”他声音依旧沙哑。
“谢啥,明天准时啊屿哥!”阿磊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回到地下室,周屿没有立刻躺下。他借着那盏昏暗灯泡的光,从内袋里掏出那个八音盒。白天的劳作让他的手指有些僵硬,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用一块干净的软布,蘸了点清水,一点点擦拭着八音盒表面的污垢和锈迹。
他修不了里面精密的机芯,但他想让它外面干净点。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片段,是许昼修长白皙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跳跃的画面,与他自己此刻布满粗茧和油污的手指、摩挲着老旧木盒的景象,形成突兀而刺眼的对比。
他猛地攥紧了八音盒,木质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城市的另一端,许昼结束了一场大师课。面对台下那些年轻、充满朝气和求知欲的脸庞,他精准地示范,冷静地讲解,赢得了阵阵掌声。
但回到酒店房间,脱下束缚的礼服,只剩下贴身的白色棉衫时,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感便弥漫开来。他走到套房客厅那架供他平时练习用的钢琴前,坐下。
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却没有落下。
他不知道自己想弹什么。那些烂熟于心的协奏曲、练习曲,此刻都失去了吸引力。鬼使神差地,他的指尖落下,流淌出的,又是那首练习曲。
这一次,他没有刻意复刻当年的跑调,也没有赋予它任何舞台上的冰冷控诉。只是凭着肌肉记忆,很轻、很慢地弹着。简单的音符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和探寻。
弹到中间某个总是容易出错的小节时,他的手指习惯性地准备按照“正确”的指法避开,却忽然顿住了。他想起了周屿当年哼到这里时,总是会有一个特别古怪的、上扬的转音,难听得很有特色。
许昼的指尖在原地徘徊了几下,最终,竟按照记忆里那个古怪的转音,轻轻按了下去。
一个突兀的、不和谐的、带着点毛刺感的音符跳了出来。
很难听。
但许昼却像是被定住了一样,维持着按琴键的姿势,久久没有动。
这个错误的音符,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撬开了记忆深处一个被尘封的角落。他想起的不是争吵和决裂,而是更早的时候,他第一次在周屿面前完整地弹完一首肖邦的夜曲,周屿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块抹布,听完后,没什么表情地评价了一句:“弹得挺好,就是……太干净了。”
当时的他不太明白,还有点不服气。干净不好吗?
现在,这个错误的、难听的音符,却仿佛让他触摸到了那句话背后一点点模糊的含义。周屿的世界,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精准无误的。那里有茶水的苦涩余韵,有老旧家具的斑驳,有他五音不全却带着鲜活生气的哼唱……
一种复杂的、酸涩中带着一丝微妙甜意的情绪,像细微的水流,悄然漫过心防。他忽然很想知道,那个八音盒,如果修好了,转动起来,是不是也是带着这样毛刺的、失真的、却独一无二的旋律?
他收回手指,练习曲突兀地中断在那个不和谐的音上,像一个渐弱的、未曾写完的休止符。
夜色渐深。
周屿终于将八音盒外表擦拭得干净了些,虽然漆面依旧斑驳,但至少露出了原本温润的木色。他把它放在床头那个唯一的、歪斜的小木凳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关掉了那盏昏暗的灯。
在黑暗中,他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沉寂了太久的心脏,似乎随着那未完成的旋律,微弱地、笨拙地,重新跳动了一下。
而城市的另一端,许昼站在落地窗前,望着脚下璀璨却冰冷的灯火,第一次觉得,这光芒,有些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