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烧退去后的虚弱,像一层湿透的棉被裹在身上。周屿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又昏沉地躺了一天,才勉强积攒起一点力气。胃里空得发慌,最后几张零钞换来的压缩饼干早已消耗殆尽。他必须出去,找点活计,任何能换口饭吃的事情都好。
他挣扎着爬起,用冷水泼脸,试图振作精神。镜子里的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胡茬凌乱,唯有那双曾经死寂的眼睛里,因为求生本能,勉强燃起一点微弱的火苗。他翻找出最后一件还算干净的旧工装外套,拍了拍上面的灰,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缝着眼,沿着熟悉的、布满油污的小巷往外走。脚步还有些虚浮,但他走得很稳。他打算去几个以前零散干过活的小工地或者货运码头碰碰运气。
就在他快要走出巷口,汇入外面喧闹的市街时,目光无意间瞥见墙角垃圾堆旁一个半敞开的、被遗弃的硬纸箱。里面杂七杂八地堆着些缺胳膊少腿的玩具、几本泡胀的旧书。吸引他注意的,是箱子角落露出的一角木质纹理,以及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轮廓。
他脚步顿住,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蹲下身,拨开上面的杂物。
那是一个老旧的、漆面斑驳的木质八音盒。巴掌大小,样式古拙,边缘有些磕碰的痕迹。他认出来,这是以前放在“屿茶”柜台角落里那个,不知是哪一任店主留下的老物件。茶馆倒闭清算时,东西被搬空,他以为它早就被当做垃圾处理掉了,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将它拿了出来。八音盒很轻,上面落满了灰。他下意识地用袖子擦了擦表面的浮尘,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木质底色。他记得这个八音盒,许昼刚来茶馆没多久时,就对它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有一次打烊后,少年抱着它研究了很久,笨拙地试图拧动发条,想知道里面藏着什么曲子。
周屿记得自己当时正算着一天微薄的流水,被那吱吱呀呀、断断续续的拧动声扰得心烦,没好气地吼了他一句:“别瞎鼓捣!弄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许昼当时吓得缩回了手,抱着膝盖坐在小板凳上,委委屈屈地看了他一会儿,小声嘟囔:“……小气鬼,听听又不会少块肉。”
后来呢?后来好像……在一个没什么客人的午后,他还是偷偷把八音盒修好了?具体怎么修的,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许昼发现八音盒能重新响起时,那双瞬间亮起来的眼睛,比茶馆窗外漏进的阳光还耀眼。
周屿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八音盒侧面那个小小的、用来上发条的金属钮。
他轻轻拧动。
发条传出干涩、生锈的“咔哒”声,阻力很大。他耐心地、一点点地拧着。几圈之后,预想中齿轮转动的声音并没有出现,八音盒沉默着。
果然是坏了吧。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正准备将它扔回垃圾堆,却又不甘心地,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盒盖。
“嗡……”一声轻微的震动。
然后,极其缓慢地,一个磕磕绊绊、音色有些沙哑失真的旋律,从八音盒里流淌了出来。
不是他预想中任何一首经典的八音盒曲子。那旋律……简单,生涩,甚至有几个音明显不准。
是那首练习曲。
是他当年总哼跑调的那首。是许昼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上,用冰冷精准的指法复刻出来,称之为“纪念”的那首。
周屿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同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劈中。
八音盒老旧的机芯顽强地工作着,将那不成调的旋律,一遍,又一遍,固执地在这肮脏的、充满腐败气味的巷口重复。阳光穿过高楼间隙,恰好落在他佝偻的背上和手中那个破旧的八音盒上,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午后,暖黄的阳光透过茶馆老旧的雕花窗棂,在弥漫着茶香的水汽中投下斑驳的光影。少年许昼趴在擦得发亮的旧吧台上,耳朵贴着八音盒,听着里面传出的、被他偷偷改造过的、跑调的旋律,笑得肩膀一耸一耸。而他,周屿,靠在柜台另一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看着少年笑得发红的耳尖,嘴角似乎……也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只是似乎。记忆太久远,模糊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但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被时光掩埋的暖意,却在此刻,透过这老旧失真的音符,穿透了五年的恨与误解,精准地击中了他早已冻僵的心脏。
不是很剧烈的痛,也不是汹涌的甜。只是一种酸酸涩涩的暖流,缓慢地浸润开来,让他冰封的眼底,控制不住地泛起了一层薄薄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水光。
他维持着蹲踞的姿势,在巷口的阳光下,在八音盒固执的、跑调的循环里,听了很久,很久。
直到发条彻底走完,最后一个失真的音符消散在空气里。
世界重归寂静。
他缓缓站起身,将那个沉默下来的八音盒,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旧工装外套贴近胸口的内袋里。然后,他挺直了些许一直佝偻的脊背,迈开脚步,汇入了巷外人来人往的街道。
阳光照在他身上,依旧破旧,依旧落魄。
但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