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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拾荒

失衡的宇宙

周屿在雨里捡到许昼时,他像只淋透的流浪猫。

小钢琴家指骨修长,总在打烊后弹那首《水边的阿狄丽娜》。

“周屿,你泡的茶比肖邦还让人上瘾。”许昼笑着咬他喉结。

可当唱片公司找上门那天,周屿把烟摁灭在钢琴键上:

“滚,别耽误老子找金主。”

五年后,许昼的演奏会座无虚席。

安可曲却是首生涩的练习曲——当年周屿总哼跑调的那支。

记者追问意义,许昼摩挲无名指戒痕:

“纪念个……咎由自取的傻子。”

散场时,后台门缝下塞着张泛黄的琴谱。

背面是茶馆倒闭公告,日期停在许昼出国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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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像天被捅漏了,豆大的水珠子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层蒙蒙的冷雾。巷子深处,“屿茶”那块老木招牌在风雨里咯吱作响,昏黄的灯光艰难地撕开一小片湿漉漉的黑暗。

周屿叼着半截熄灭的烟,正打算拉下卷闸门,门轴刺耳的摩擦声被雨声盖去大半。动作顿在半空,他眯起眼。门边角落的阴影里,蜷着一团东西。被雨水彻底打湿的黑色卫衣几乎和墙根的苔藓融为一体,湿漉漉的头发紧贴着脸颊和脖颈,露出的手腕细伶伶的,指尖微微发着抖。像只被暴雨彻底浇懵、连躲都不会躲了的流浪猫,透着股筋疲力尽的狼狈。

“喂。”周屿的声音不高,带着点刚抽完烟的沙哑,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清,“死门口晦气,要躲雨滚进来。”

那团黑影动了一下,似乎用了很大力气才抬起头。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被雨水泡得发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唯独那双眼睛,湿漉漉的,黑得惊人,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他扶着湿冷的墙壁,试图站起来,腿却软了一下,踉跄着又靠回去,留下一个模糊的水印。

周屿啧了一声,那点残存的、关店回家的念头彻底被雨浇熄了。他侧开身,让出门口那块更干燥些的地面,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朝店里走。脚步声在空荡的茶馆里回响,他径直走向操作台后面。过了片刻,他端着一个粗瓷大碗走回来,碗口冒着白气,一股浓郁的、带着微苦气息的姜味瞬间弥漫开来。

“喝了。”碗被不由分说地塞进那双冰冷的手里。年轻人下意识地捧住,滚烫的温度透过粗糙的瓷壁灼着冻僵的掌心,激得他猛地一颤,碗里的姜汤晃荡着,差点泼出来。

“谢…谢谢。”声音很轻,带着点受惊后的不稳,和一点不易察觉的怯生。他叫许昼。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发梢滴落,砸进碗里,混着姜汤的热气。

那晚许昼就在茶馆角落那张窄小的行军床上凑合了。第二天雨没停,第三天也是。周屿没赶人,许昼也没提走。仿佛一种心照不宣的收留,在这间弥漫着陈旧木质和茶叶清苦气的老茶馆里,悄然生效。

许昼留了下来,笨拙地学着做茶馆里最基础的活计。擦桌子时总把抹布拧得不够干,水渍蜿蜒在斑驳的桌面上;学着用那把沉重的铜壶给客人续水,滚烫的水汽熏得他睫毛一颤一颤,偶尔会失手溅出几滴,烫得他轻轻吸气,又飞快地掩饰过去。他话很少,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做事,或是坐在角落的矮凳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只有打烊之后是例外。

当最后一位客人拖着慢悠悠的步子离开,卷闸门沉重的哗啦声落下,隔绝了外面湿冷的夜,茶馆里只剩下顶灯投下的暖黄光晕和萦绕不散的茶香。这时,许昼才会走到茶馆深处,那架蒙尘已久的旧钢琴旁。他小心地掀开琴盖,露出里面泛黄却依旧整齐的琴键,指尖轻轻拂过,像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然后,琴声就响起来了。

清泠泠的,像山涧里刚融化的雪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流淌在寂静的空间里。是那首《水边的阿狄丽娜》。音符跳跃着,勾勒出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水面,倒映着岸边朦胧的树影。许昼弹得很专注,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柔和,那些白日里笨拙的、带着点怯生生的影子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投入。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琴键上起伏跳跃,灵活得像拥有了自己的生命。

周屿通常就靠在离钢琴不远的那张掉漆的旧吧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永远擦不干净的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揩着本已光洁的台面。他低着头,烟雾从指间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只有那偶尔微微顿住的手,泄露了他并非全然没有在听。琴声填补了打烊后茶馆巨大的空洞,也填补了一些别的、更深沉的空隙。

日子像茶壶里不断续上的水,平淡地流过。许昼渐渐褪去了最初的狼狈和拘谨。他会对着挑剔的客人露出腼腆但得体的微笑,能利落地收拾好杯盘狼藉的桌面,铜壶里的水也很少再泼洒出来了。

某个深秋的夜晚,空气里浮动着陈年普洱醇厚的暖香。茶馆里只剩下他们俩。许昼合上琴盖,走到吧台边。周屿正低头洗着茶盏,水声哗哗。许昼没说话,只是靠得很近,带着一身清冽的钢琴气息和年轻人特有的温热体温。周屿的动作顿住了。

“周屿,”许昼的声音很轻,带着点笑意,像羽毛搔刮着耳膜,温热的呼吸拂过周屿的耳廓,“你泡的茶…”他顿了顿,嘴唇几乎贴上了周屿颈侧绷紧的皮肤,然后轻轻咬了一下那微微凸起的喉结,感受着它瞬间的滚动,“比肖邦还让人上瘾。”

水龙头的水还在哗哗流着,冲在青瓷茶盏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周屿没动,也没推开他。只有握着茶盏的手指,骨节捏得微微发白。灯光暖黄,茶香氤氲,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蜜糖,将两人无声地包裹进去。

冬去春来,巷子里的梧桐抽出嫩芽时,茶馆里来了两个不寻常的客人。西装革履,皮鞋锃亮,与这间弥漫着陈旧气息的老店格格不入。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却越过氤氲的茶气,长久地、毫不掩饰地落在正在擦拭一架古筝的许昼身上。许昼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着,专注地拂去筝面上的微尘,阳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窗落在他半边脸上,勾勒出干净流畅的轮廓线。那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其中一人从考究的皮夹里抽出一张名片,雪白的卡片压在粗陶的茶盏下,异常醒目。

名片在粗陶杯底压了一整天,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许昼擦筝的手慢了下来,眼神几次飘过去,又飞快地挪开,指尖无意识地蜷紧。周屿靠在老位置抽烟,烟雾后的脸沉在阴影里,比窗外的暮色还要浓重。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空气凝滞得如同冻住的油。许昼终于拿起那张名片,指尖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微颤,走到吧台前。

“周屿,”他开口,声音有点干,“他们…是唱片公司的。说听过我…以前在学校的演奏录音。”他把名片轻轻推到周屿面前,眼睛亮得惊人,像蓄满了星光的深潭,里面翻涌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和几乎要溢出来的兴奋,“他们说…有去维也纳进修的机会…还有…”

话没说完,周屿动了。

他猛地直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那半截一直夹在指间的烟,被他狠狠摁下去,不是摁在烟灰缸里,而是直接摁在了旁边那架旧钢琴斑驳的象牙白琴键上!

“滋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烧灼塑料和木头混合的怪响,猛地撕裂了茶馆里粘稠的寂静。一股刺鼻的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许昼像被这声音狠狠烫了一下,整个人剧烈地一抖,脸上那点微弱的光和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琴键上那个丑陋的、焦黑冒烟的坑洞,又猛地抬头看向周屿。

周屿的脸在烟雾和吧台灯光的阴影里,扭曲得近乎狰狞。他扯着嘴角,露出一个冰冷刺骨、充满恶意的笑,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捅向许昼:

“做你的春秋大梦!滚!别他妈杵在这儿耽误老子找金主!”他吼着,声音嘶哑破裂,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疯狂,“你以为老子养条狗是为了听它弹琴吗?滚出去!现在!”

许昼的身体晃了晃,仿佛被这劈头盖脸的恶毒彻底抽走了骨头。他死死地盯着周屿,那双曾盛满星光和依赖的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迅速地冻结、沉淀,最后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深不见底的死寂。他一个字也没说,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直线。猛地转身,撞开旁边一张沉重的榆木椅子,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长音。他像逃离瘟疫一样冲向后门,单薄的背影在昏暗中剧烈地颤抖着,决绝地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里。

卷闸门被许昼撞得发出最后一声空洞的回响,彻底落下。焦糊味浓得呛人。周屿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像一尊骤然失去所有支撑的泥塑。他死死盯着琴键上那个丑陋的黑色烙印,几秒钟后,喉咙里才猛地滚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像受伤野兽垂死的哀鸣。他高大的身躯剧烈地佝偻下去,双手死死撑在滚烫的吧台边缘,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如同扭曲的树根。指间那点猩红的烟灰,簌簌地掉落在那个焦黑的坑洞旁边,像祭奠的余烬。

五年光阴,足以冲刷掉一条老街巷的所有旧痕。曾经飘着茶香和断续琴声的“屿茶”旧址,如今嵌着一块巨大的、光洁冰冷的黑色玻璃幕墙,倒映着城市的霓虹和匆匆人流。墙内,是本市新晋地标——“白昼”钢琴酒吧。巨大的水晶吊灯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浮动着昂贵香槟的气味和低沉的、衣香鬓影的私语。

今夜,这里座无虚席,一票难求。只为一个人——蜚声国际的青年钢琴家,许昼。

周屿缩在酒吧对面一条最不起眼的窄巷阴影里。巷口堆着油腻的垃圾桶,酸腐的气味弥漫。他身上是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指间夹着廉价的烟,劣质烟草的辛辣味也盖不住对面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冷冽香氛气息。他像个不合时宜的幽灵,隔着一条车水马龙的街,透过那巨大的、一尘不染的玻璃幕墙,贪婪地捕捉着里面那个被聚光灯笼罩的身影。

许昼坐在舞台中央的斯坦威前,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礼服,衬得他肩线挺括,侧脸轮廓冷峻如雕塑。他不再是那个蜷缩在茶馆角落的湿漉漉的少年,他是星辰,是焦点,是无数目光和掌声追逐的中心。他演奏着宏大而技巧炫目的乐章,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翻飞,精准、华丽、无懈可击,每一次落下都激起台下如潮的掌声。周屿听不清具体的旋律,只看到那双手,在黑白键上跳跃,带着一种遥远而冰冷的魔力。烟头烧到了指尖,烫得他猛地一抖,才后知后觉地摁灭在冰冷的墙壁上,留下一个更深的污迹。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几乎要掀翻屋顶。主持人带着激动的语调宣布安可。聚光灯重新打在许昼身上,他微微颔首,脸上带着得体却疏离的微笑。然而,当他再次将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时,那流畅而强大的气场似乎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他按下了第一个音。

不是众人期待的辉煌终章,也不是他赖以成名的炫技名作。而是一串……生涩的、甚至有些笨拙的音符。磕磕绊绊,像是初学者在摸索。旋律简单到近乎幼稚,带着一种久远的、尘封的气息。台下的掌声和私语声瞬间低了下去,化作一片困惑的嗡嗡声。闪光灯依旧在闪烁,但捕捉到的,是许昼低垂的、看不清神情的侧脸,和他放在琴键上、指节微微绷紧的手。

只有巷子阴影里的周屿,身体猛地僵直。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玻璃墙后那架钢琴,盯着许昼跳跃的手指。那不成调的、断断续续的旋律,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一下下,缓慢地、狠狠地剐蹭着他记忆深处最不堪的角落。那是……很多年前,他蹲在茶馆后院水槽边洗堆积如山的茶盏时,总爱胡乱哼唱的一支小调。他自己都不知道名字,也从没唱准过调子,荒腔走板,难听得紧。许昼那时总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一边帮他递干净的布巾,一边笑他:“周屿,你这调子跑得,连茶壶听了都想裂开。”他便会恼羞成怒地撩起一把水花甩过去,换来对方更清脆的笑声。

此刻,这不成调的小曲,却在世界上最顶级的钢琴上,在无数双困惑或挑剔的眼睛注视下,被许昼以一种近乎残忍的精确,复刻了出来。每一个跑调的音符,每一次突兀的停顿,都完美地重现着周屿当年那令人发笑的“演绎”。巨大的反差,形成一种荒诞又尖锐的讽刺。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音在骤然变得极其安静的大厅里悬浮着,带着一种古怪的、令人窒息的张力。许昼缓缓收回手,放在膝上。主持人带着职业性的笑容和掩饰不住的困惑走上前,麦克风递到许昼唇边。

“许老师,这首安可曲…非常特别!能和我们分享一下它的意义吗?是某位启蒙老师的珍贵记忆?还是对音乐本质的一种独特探索?”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音响扩散出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探究。

聚光灯下,许昼微微抬起了脸。灯光清晰地照亮了他脸上每一寸线条,那是一种经过时光淬炼的英俊,却也刻着难以消融的冷硬。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似乎漫无目的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又似乎穿透了那巨大的玻璃幕墙,投向更遥远的黑暗。然后,他缓缓抬起了右手。镜头立刻敏锐地捕捉到那只曾征服无数琴键的手。无名指根部,有一道极淡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戒痕。像一道愈合了太久、却终究无法完全消失的旧疤。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那道戒痕,动作很慢,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仿佛在触碰一个早已不存在的伤口。酒吧里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钢琴家的答案。

许昼终于开口了,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也清晰地穿透玻璃幕墙,钻进巷子里周屿的耳朵里。那声音平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像冰层下汹涌的暗流:

“纪念一个……”他顿了顿,唇边似乎极其短暂地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冰冷得没有丝毫温度,“……咎由自取的傻子。”

轰——

掌声、闪光灯、主持人的圆场声……所有声音在那一刻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周屿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嗡鸣不止。巷子里的酸腐气味、劣质烟味,混合着对面飘来的冰冷香氛,拧成一股令人作呕的绳索,死死勒住了他的喉咙。他背靠着冰冷潮湿、布满污渍的墙壁,身体控制不住地往下滑,旧夹克的粗糙布料摩擦着粗糙的砖石。他张着嘴,像一条离水的鱼,却吸不进一丝氧气。只有心脏在肋骨后面疯狂地擂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胸腔深处撕裂般的剧痛,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咎由自取。

那四个字,像烧红的铁钉,带着许昼冰冷平稳的语调,狠狠凿进了他的骨头缝里。

大厅里的喧嚣如同涨潮的海水,一波波涌起,又在主持人得体的引导下渐渐退去。闪光灯的狂潮开始转向出口,名流们低声谈笑着离场,空气中昂贵的香水味、酒气和满足的余韵混杂在一起。后台的走廊开始变得忙碌,工作人员轻快地收拾着设备,低声交谈。

许昼独自坐在休息室的化妆镜前。巨大的镜子映出他毫无波澜的脸和挺直的脊背。演出服笔挺,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刚才舞台上的光华和那句冰冷的话,似乎都被他严丝合缝地收进了这副完美的躯壳里。助理轻手轻脚地收拾着衣物,大气不敢出。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抚过那道无名指旧痕时,那细微的、几乎要穿透骨髓的麻。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道具的年轻场务小跑过来,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边缘有些磨损卷曲,显得陈旧而突兀。

“许老师,”场务的声音带着点犹豫和不确定,“刚才清理舞台入口通道时发现的,塞在门缝底下。”他把信封递过来。

信封很薄,没有署名。许昼的目光落在上面,停顿了大约两秒钟。他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那粗糙纸张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然后才接了过来。

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纸张很薄,质地粗糙廉价,边缘已经磨损泛黄,透出一种被时光反复摩挲的脆弱感。展开,正面是几行手写的音符——正是刚才安可曲那首不成调的练习曲旋律。音符写得歪歪扭扭,墨迹深浅不一,显然出自一个毫无乐理基础的人之手。有些音符旁边还画着更小的、潦草的箭头,大概是指示音高的升降?幼稚得像小孩子的涂鸦。

许昼的指尖拂过那些笨拙的音符,冰冷的镜子里,映不出他眼底深处一丝微澜。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纸张的背面。

那里贴着一张同样泛黄的、小小的剪报。豆腐块大小,印在那种老式报纸的娱乐版或边角缝隙里。铅印的字迹细小而模糊,却像淬毒的针尖,清晰地刺入眼帘:

本地老店“屿茶”正式歇业

经营逾二十载,承载老街坊记忆的“屿茶”茶馆,因经营不善,已于本月十五日宣告永久停业。业主周先生表示……

剪报的日期栏,那几个小小的阿拉伯数字,被许昼的视线死死钉住。

那正是五年前,他攥着那张被烟头烫穿的唱片公司名片,在滂沱夜雨中失魂落魄地登上飞往异国航班的……第二天。

空气仿佛凝固了。休息室里细微的走动声、远处散场的喧哗,瞬间被拉得很远很远。许昼捏着那张薄薄脆脆的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纸上那歪歪扭扭的音符和冰冷清晰的铅字,像两道来自不同时空的闪电,狠狠劈在他精心构筑的、冰冷坚硬的外壳上,裂开一道细不可闻的缝隙。

镜子里的人,依旧坐得笔直,面无表情。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被层层冰封的心脏,在那一刻,被一股巨大的、无声的力量狠狠攥住,碾过,留下一种近乎窒息的、迟来了整整五年的尖锐钝痛。

那张承载着笨拙音符和冰冷告示的薄纸,像一片被狂风从遥远过去卷来的枯叶,轻飘飘地落在他掌心,却重逾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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