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舟今日绯色朝服依旧笔挺,只是眼底多了一重凝重,少了一分孤注一掷的决绝。他知道,昨日若非杨幂一语点破真假账目,他早已满门抄斩,可他也明白,杨幂救他,不是为了道义,不是为了清君侧,只是为了平衡。他今日若再激进,再冒进,非但不能扳倒沈相,反而会打破那位女官心中的尺度,届时,死的不是沈相,是他自己。
七位御史紧随其后,面色肃穆,却也多了几分谨慎。
宗室与裕王的人,混在武官队列与中立朝臣之中,目不斜视,暗藏窥探。
太和殿广场之上,仪仗依旧,羽葆低垂,金瓜钺斧寒光依旧,可气氛,却比昨日更静、更险、更令人窒息。昨日是火星撞地球,今日是静水深流,水下藏着万钧礁石,只待一船倾覆。
卯时三刻,钟鼓再鸣,皇帝升座太和殿。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声震殿宇,却少了几分往日的整齐,多了几分各自心怀鬼胎的散乱。
皇帝今日面色比昨日更苍白,眼神更浑浊,眉宇间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不安。昨日杨幂一语破局,他既松了一口气,又提了一颗心。松的是,未血流成河,未朝堂倾覆;提的是,后宫一位女官,竟能左右前朝格局,竟能拿捏沈相与梁舟,竟能将整盘棋握在手中,这对皇权而言,是幸,亦是危。
他需要杨幂稳住平衡,可他也忌惮杨幂手中的力量。
礼毕,皇帝抬手,声音比昨日更沙哑:“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殿内一片死寂,无人敢先出声。
昨日一战,人人都学了乖,人人都看清了风向,谁也不愿做第一个出头的棋子,谁也不愿被那位后宫执棋人,随手弃掉。
沈相缓步出列,躬身跪地,声音平静无波:“陛下,臣昨日受罚,心服口服。臣愿交出部分私产,补足皇庄岁贡空缺,戴罪立功,只求陛下允许太子册立大典,如期筹备,以安国本,以定人心。”
他不辩冤,不求情,不反击,只低头认罪,只提太子册立。
一招以退为进,精准至极。
他知道,皇帝最在意的是国本,最想立的是太子,最不愿看到的是储位长期悬空,引发宗室夺嫡。他不提自己官复原职,不提清洗异己,只提太子,便是戳中皇帝最软之处,也是在提醒所有人——他沈惊鸿,依旧是太子最坚实的后盾,依旧是长乐宫最稳固的支撑,依旧是后宫与前朝牵系最深之人。
梁舟立刻出列,躬身跪地:“陛下,沈相虽认罪,却未彻查贪腐细节,未供出同党,此时重提太子册立,未免操之过急。臣恳请陛下,先彻查皇庄岁贡一案,清查沈党羽孽,肃清朝堂,再议储位大典。”
两人再次对峙,却不比昨日激烈,字字克制,却字字机锋。
沈相要以太子固权,梁舟要以彻查扩势。
皇帝眉头紧锁,左右为难,看向沈相,又看向梁舟,最终目光落在殿外,仿佛在望向后宫的方向,声音微沉:“昨日杨掌书一语,分清虚实账目,稳住朝局。今日此事,依旧关乎宫规、礼制、内务府存档,朕意——再传尚宫局掌书杨幂,入殿见驾。”
一道圣旨,再次从太和殿传出。
比昨日更直接,更笃定,更不容置疑。
满朝文武,无人意外,无人哗然。
人人都知道,今日这一局,依旧要由后宫那位执棋人,落子定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