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是被无形的手推着,骤然加快了流速。那日小空地的对话之后,林绾变得更加沉默,像一只受惊的蚌,将所有的软肉都深深藏进了坚硬的壳里,连苏万那些悄无声息的“投喂”和黎簇那些别别扭扭的关心,都被她不动声色地、却又坚定地隔绝在外。她周身弥漫着一种近乎实质的低气压,混合着备考的焦灼和某种更深沉的不安。
黎簇心里的疑虑和烦躁也像野草般疯长。他不再满足于远远看着,开始有意识地留意林绾的动向,甚至偷偷跟踪过她两次,看着她走进那栋陈旧居民楼的某个单元门,看着她窗口那盏总是很晚才亮起的、孤零零的灯。他也尝试过在校门口堵那天出现过的陌生男人,却一无所获。那些人像水滴融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这种未知反而更让人心悸。
就在这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氛围中,一个看似普通的周末下午,黎簇接到了一条陌生的短信。内容很简短,只有一个时间和地点——“明天下午三点,城西旧货市场,关于你父亲,还有你最近‘关心’的事。”
“关心的事”四个字,像针一样扎了黎簇一下。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林绾,想到了那些神秘的男人。他握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心脏在胸腔里擂鼓。父亲失踪的谜团,林绾身上诡异的重重疑云,像两股交织的绳索,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没有告诉苏万,更没有告诉林绾。第二天,他一个人去了那个鱼龙混杂、充斥着陈旧物品和可疑交易的旧货市场。在一个堆满残破瓷器和旧书、光线昏暗的角落里,他见到了那个发短信的人——一个穿着普通、眼神却像鹰隼般锐利的男人,他自称姓吴。
接下来的谈话,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那个叫吴邪的男人,语气平静地向他揭示了一个他完全无法想象的世界。关于他背上那片从小就有的、他从未在意过的疤痕——七指图,关于一个隐藏在历史阴影里、庞大而危险的家族,关于古潼京那片被称为“死亡禁区”的白色沙漠,关于一个延续了千年的、疯狂的计划。
信息量巨大得让黎簇头晕目眩,他本能地抗拒,觉得这男人不是疯子就是骗子。可当吴邪准确地说出他父亲失踪前的一些细节,甚至提到了最近出现在林绾身边那些人的特征,以及他们似乎在“寻找”和“确认”着什么时,黎簇的血液仿佛瞬间凉了半截。
“为什么是我?”黎簇的声音干涩,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吴邪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有些悠远,又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因为你是钥匙,黎簇。从一开始就是。”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黎簇煞白的脸,“而且,你身边的人,那个叫林绾的小姑娘,她的处境,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危险。那些人的目标,也许从来就不止一个。”
林绾!
这两个字像最后的砝码,压垮了黎簇心中摇摆不定的天平。他可以不在乎什么狗屁计划,可以不在乎什么千年家族,但他无法想象,如果那些眼神凶狠、目的不明的男人再次找上林绾,而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样子。那种后怕和一股陡然升起的、混合着保护欲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责任感,驱使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旧货市场的,只觉得脚步虚浮,脑子里嗡嗡作响。吴邪最后的话语还在耳边回荡:“你没有太多时间考虑。他们不会等。”
浑浑噩噩地,黎簇发现自己竟然走到了林绾住的那栋旧楼楼下。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晚风带着凉意。他抬起头,望着三楼那个熟悉的窗口,灯还没亮。她还没回来。
他就那么站在楼下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内心却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父亲的失踪,背上的图案,吴邪口中的疯狂世界,还有……林绾那双冰灰色的、盛满迷茫和抗拒的眼睛。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了一个方向——古潼京。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扇窗户终于透出了温暖的、鹅黄色的光。她回来了。
黎簇的心脏像是被那灯光烫了一下。他看到她走到窗边,似乎是想拉上窗帘,动作却停顿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往下扫了一眼。黎簇下意识地往阴影里又缩了缩。
林绾似乎并没有发现他,她只是静静地站在窗边,望着楼下被路灯切割得明暗交错的院落,侧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和……孤独。她就那样站了很久,像一尊被遗忘在时光里的美丽雕塑。
黎簇在楼下,也在阴影里站了很久。
最终,他看着她慢慢拉上了窗帘,隔绝了屋内那点微光,也隔绝了他的视线。
他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风,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掏出手机,找到那个陌生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下几个字,按下发送键。
“我加入。”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黎簇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已经拉上窗帘的窗户,转身,头也不回地融入了更深的夜色里。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沙漠,危险,还是死亡。但他知道,有些路,一旦看到了,就非走不可。为了寻找父亲的线索,也为了……弄清楚围绕在林绾身边的、那令人不安的迷雾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他得去,必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