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印的光膜如同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白色碗盖,倒扣在深不见底的坑洞之上,骨祭坛悬浮其中,散发着稳定而柔和的光芒,将之前那股喷薄的阴寒和疯狂彻底镇压。森林里弥漫着一种激战后的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压抑的呻吟以及火焰燃烧残留物的噼啪声。
吴邪瘫软在地,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手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失血和过度紧张带来的眩晕感阵阵袭来。但他顾不得这些,目光急切地搜寻着那个被击飞的身影。
“沈戾!”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一只大手按住。是解雨臣,他脸色同样苍白,衣襟上沾着不知是谁的血迹,但眼神依旧冷静。“别动,你消耗太大。”他示意手下过去查看。
黑瞎子的动作更快,他已经几个起落到了沈戾坠落的那片怪石区。胖子也喘着粗气跟了过去。
吴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那边。片刻后,黑瞎子打横抱起了沈戾,步伐沉稳地走了回来。沈戾双目紧闭,脸白得像纸,唇边残留着刺目的血迹,整个人软软地靠在黑瞎子怀里,仿佛没有一丝生机。她左掌的青铜纹路黯淡了下去,不再散发红光,但那诡异的图案依旧清晰。
“怎么样?”解雨臣沉声问。
黑瞎子墨镜后的眉头紧锁:“伤得很重,内腑受了冲击,气息很弱。但……还活着。”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凝重,抱着沈戾的手臂稳如磐石。
吴邪看着沈戾毫无生气的脸,心中一阵揪紧。那个清冷强大、仿佛与天地同寿的存在,此刻却脆弱得如同易碎的琉璃。
这时,那白发老祭司在族人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走了过来。他先是复杂地看了一眼被封印的坑洞,又看向昏迷的沈戾和被黑瞎子抱着的她,最后目光落在吴邪身上,尤其是他那还在渗血的手掌。
“外来者……‘守印人’……”老祭司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一种历经劫难后的苍凉,“你们……证明了你们的来意,也付出了代价。”他挥了挥手,对周围的族人用土语吩咐了几句。
几个部族战士上前,态度虽然依旧警惕,但少了之前的杀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敬畏和感激的复杂情绪。他们拿出一种散发着清苦气味的草药膏,示意要为吴邪包扎,还有两人抬来了一个用粗藤和兽皮制作的简易担架。
黑瞎子小心翼翼地将沈戾放在担架上,动作轻柔得与他平时的形象大相径庭。解雨臣示意一个手下帮忙抬起担架。
“跟我们来吧,”老祭司叹了口气,“圣林的危机暂时解除,但‘守印人’需要救治,你们……也需要休整。”
这一次,没有人反对。一行人,包括受伤的部族战士,沉默地跟随着老祭司和引路的族人,向着密林更深处行进。
穿过一片更加茂密、几乎不见天日的区域,眼前豁然开朗。一个依山而建、隐藏在巨大溶洞入口处的寨子出现在众人面前。寨子由竹木和石块搭建,风格古朴粗犷,随处可见雕刻着奇异鸟兽图腾的木桩和悬挂的风干草药。一些穿着同样色彩斑斓服饰的族人站在寨口,看到老祭司和抬着的伤员,纷纷围了上来,脸上带着担忧和询问。
老祭司用土语快速解释了几句,族人们看向吴邪等人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尤其是对担架上的沈戾,充满了好奇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
他们被安置在寨子边缘一处相对安静、靠近山壁的竹楼里。竹楼虽然简陋,但干净整洁,铺着干燥的茅草和兽皮。沈戾被安置在里间,黑瞎子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外面,靠着竹墙,抱着手臂,墨镜下的脸看不出表情。
解雨臣的手下和部落的巫医一起,为受伤的人处理伤口。吴邪手掌的伤口被敷上那种清苦的草药膏,一股凉意渗入,疼痛顿时减轻了不少。胖子龇牙咧嘴地让巫医给他胳膊上的一道黑气腐蚀伤上药,嘴里还不忘嘀咕:“这鬼地方的东西,真他娘的毒……”
安排妥当后,老祭司,也就是这个部族的族长,带着一个更加苍老、佝偻着背、手持一个老旧龟壳的老者走了进来。那老者眼神浑浊,仿佛蒙着一层白翳,但当他“看”向里间沈戾的方向时,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这是我们的‘巫占’,瑙阿婆。”卡蚩族长介绍道,“她感知‘那个地方’的变化最为敏锐。”
瑙阿婆没有理会众人,而是颤巍巍地走到里间门口,隔着竹帘,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极其古老、晦涩的音节,低声吟唱起来,手中的龟壳发出轻微的、仿佛骨骼摩擦的声响。
片刻后,她停止吟唱,转向卡蚩族长,用土语急促地说了几句。
卡蚩族长脸色变得更加凝重,他看向吴邪和解雨臣:“瑙阿婆说,‘守印人’的伤势很奇特,不仅是力量冲击,她的‘灵’也受到了‘边界’对面力量的侵蚀,非常严重。我们的草药只能治疗肉体损伤,对她的‘灵’效果有限。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吴邪:“她掌心的‘蚀之印’虽然被暂时压制,但其根源未除,与‘边界’的联系并未完全切断。一旦她醒来,或者‘边界’再有异动,印记很可能再次被激发。”
吴邪的心沉了下去:“那怎么办?有什么办法能彻底治好她?或者解除这个印记?”
卡蚩族长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无奈:“彻底解除‘蚀之印’,据古老的传说,需要找到最初立下契约的源头,或者……拥有足以对抗‘边界’彼端存在的力量。我们部族世代守护于此,依靠祖灵骨刻和圣林的力量加固封印,已是极限。”
他话锋一转,看向里间:“不过,或许大祭司会知道更多。大祭司是我们部族知识与古老的守护者,一直在圣地深处闭关,沟通祖灵。这次裂隙爆发如此剧烈,他应该已经感知到了。等他出关,或许能给你们一些指引。”
希望似乎又变得渺茫而遥远。
夜幕降临,篝火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燃起,驱散着山林夜间的寒气和残留的阴影。部族的人送来了食物和清水,虽然简单,但对于饥肠辘辘的众人来说已是美味。经历了白天的生死搏杀,此刻短暂的安宁显得格外珍贵。
吴邪没什么胃口,他走进里间,坐在沈戾的担架旁。黑瞎子依旧靠在外面,没有进来,仿佛在守着一条无形的界限。
沈戾安静地躺着,呼吸微弱而平稳,像是睡着了。篝火的光透过竹楼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张举世无双的容颜在昏暗中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脆弱感。吴邪看着她,想起她毫不犹豫撞向那黑色巨爪的身影,想起她平日里清冷疏离的样子,心中百感交集。
他伸出手,想替她拂开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她冰凉的肌肤时,又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对她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好奇?同情?感激?还是……一些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更复杂的情愫。尤其是,当解雨臣和黑瞎子这两个与她有着特殊过往的男人出现在周围时,那种莫名的烦躁和在意,让他更加困惑。
就在这时,他忽然注意到,沈戾一直紧握的右手,不知何时微微松开了。借着微弱的光线,他看到在她掌心,除了那青铜纹路,似乎还握着一件极小的、非金非木的黑色物件,形状怪异,看不真切。
那是什么?之前从未见她拿出来过。
吴邪正疑惑间,沈戾的睫毛忽然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痛楚的呓语。
吴邪心中一紧,连忙俯下身:“沈戾?你醒了?”
沈戾没有睁眼,但眉头紧紧蹙起,仿佛陷入了某种极深的梦魇,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似乎在重复着什么词语。
吴邪将耳朵凑近,极力分辨。
那声音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吴邪的耳边——
“……门……开了……祂……要来了……”
门?青铜门?祂?是谁?
吴邪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戾苍白而痛苦的脸庞。
她到底……在梦魇中看到了什么?这预示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