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不高,带着熟悉的温婉,却像一道惊雷劈在两人之间。
司青身体一僵,猛地松开宋之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宋之珉的反应更快,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已经侧身,将司青不着痕迹地挡在了自己身后半个身位,隔绝了来人的大部分视线。
站在不远处的,是司青的母亲。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显然是来给儿子送晚饭的,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看到两人拥抱时的惊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空气仿佛凝固了。医院门口的路灯光线昏黄,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司青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半是因为被母亲撞破的慌乱,另一半则是因为宋之珉那个下意识的、保护般的动作。他偷偷抬眼去看宋之珉,只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紧抿的唇,看不清表情。
“妈……”司青干巴巴地叫了一声,试图解释,“我们……我刚复查完,之珉哥送我回来。”
母亲的目光在宋之珉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担忧,还有一丝……了然的叹息。她没有追问那个拥抱,只是走上前,将保温桶递给司青,语气尽量放得平和:“嗯,检查结果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挺好的,恢复得不错。”司青接过保温桶,手指有些发凉。
“那就好。”母亲点点头,又看向宋之珉,语气客气而疏离,“之珉,麻烦你了,这么晚还送他回来。”
宋之珉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应该的。”
又是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
母亲轻轻拉了一下司青的胳膊:“走吧,青青,回病房,妈炖了汤,趁热喝。”
司青被母亲拉着,不由自主地挪动脚步,却忍不住回头看向宋之珉。
宋之珉还站在原地,路灯在他身后投下一片孤寂的影子。他看着司青,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司青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最终都归于一片沉静的黑暗。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司青,几不可察地摇了一下头。
那是一个阻止的眼神。阻止他再说任何话,阻止他再有任何动作。
司青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被母亲半推半就地带着,走进了住院部大楼冰凉的自动门。在玻璃门合上的最后一瞬,他回头,看到宋之珉依旧站在原地,身影在夜色和灯光下,显得格外料峭而孤独。
回到病房,消毒水的气味重新将他包裹。母亲打开保温桶,浓郁的鸡汤香味弥漫开来,却勾不起司青半点食欲。
他坐在床上,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病号服的袖口。
母亲盛了一碗汤递给他,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青青,”母亲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和之珉……你们……”
“我们没什么。”司青打断她,声音闷闷的,带着赌气的成分。他知道母亲想问什么,但他不想回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宋之珉那个摇头的动作,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母亲在他床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疲惫:“妈妈不是要反对什么。只是……你们以前,真的太累了。妈妈看着都心疼。”
司青抠着袖口的手指停住了。
“你们两个,性子都太强,谁也不肯让谁。好的时候是真好,可吵起来……也是真的伤人。”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回忆的涩然,“上次在车库,闹得那么不愉快,紧接着你就出了事……之珉那孩子,心里肯定比谁都难受,都怪自己。”
司青抬起头,看向母亲:“所以……他就觉得都是他的错?就要推开我?”
母亲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时候,不是因为不爱了,恰恰是因为太在乎,才怕自己成为对方的负累,怕再看到对方因为自己受到伤害。”她顿了顿,伸手轻轻理了理司青额前有些凌乱的头发,“之珉他……背负的东西太多了。”
司青怔怔地听着。
所以他那些“一见钟情”的猛烈攻势,那些不管不顾的靠近,在宋之珉看来,是不是反而成了一种更大的压力和负担?
因为他忘了那些沉重的过去,所以可以活得轻松肆意,而记得一切的宋之珉,却要独自背负着所有的记忆、愧疚和顾虑,在他的热情面前节节败退,又无法真正安心接受。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席卷了司青。
他以为只要他够坚持,够直白,就能打破宋之珉的心防。
可现在他有点不确定了。
他忘了的,不仅仅是争吵和伤害,还有那份让宋之珉如此沉重、如此小心翼翼的爱情,本身所承载的全部重量。
他把那碗温热的鸡汤推到一边,重新躺了下来,用被子蒙住了头。
黑暗中,他仿佛又看到了宋之珉最后那个站在路灯下、沉默而孤独的眼神。
和他腕上那条旧旧的、仿佛承载着无数故事的红色编织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