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不公开

司青那句话——“从现在起，我们公开”——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宋之珉心里激起了久久不散的涟漪。

他僵硬地被司青从身后抱着，背脊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腔的震动和透过衣料传来的、执拗的体温。公开？现在的司青，用这种天真又蛮横的语气，说着他曾经渴望，却又亲手推开的事情。

宋之珉的沉默让司青有些不满。他松开手臂，绕到宋之珉面前，非要看清他的表情不可。

“你不愿意？”司青蹙起眉，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宋之珉垂下眼睫，避开他那过于清澈直接的目光。他该怎么解释？解释这“不公开”的源头，恰恰来自于此刻正嚷嚷着要公开的本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眼底情绪已经被强行压下，只余一片沉静的无奈。他走到沙发边，从刚才买回来的购物袋底层，拿出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硬壳笔记本，封面是磨损的赛车图案。

“这个，”宋之珉将笔记本递给司青，声音平缓，听不出波澜，“是你以前放在我这里的。”

司青疑惑地接过，入手是微凉的硬壳触感。他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熟悉又陌生的、属于他自己的、略显张扬的字迹：

【X月X日。烦。宋之珉那家伙今天又赢了，笑得那么招摇……真想把他按在方向盘上亲。不过，车队里人多眼杂，还是算了。暂时，不能公开。】

司青的手指顿住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宋之珉，对方却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邃，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司青低下头，手指有些发颤地继续翻动。

【X月X日。吵架了。为了下场比赛的入弯路线。他非要跟我争，固执得像块石头！气死我了！在车库差点动起手……幸好没人看见。关系不能曝光，不然更麻烦。】

【X月X日。爸妈今天又打电话，旁敲侧击问我和宋之珉怎么回事。啧，他们要是知道我跟死对头搞在一起，非得炸了不可。麻烦。还是藏着吧。】

【X月X日。赢了。他看起来不太高兴？是不是因为我超车时太狠了？啧，谈恋爱真麻烦，影响车速。不过……看他吃瘪的样子，还挺可爱的。当然，这话不能让他知道。】

一页页，一行行。

记录着心动，记录着甜蜜的烦恼，更记录着无数次争吵后的烦躁，和对“公开”所带来的各种“麻烦”的清晰认知与明确拒绝。

字里行间，那个鲜活、骄傲、冲动，又带着点别扭和自私的司青，跃然纸上。

是他自己，亲手划下了那条界限，将两人的关系牢牢禁锢在无人知晓的阴影里。理由充分得无可指摘——车队竞争，父母压力，避免麻烦，甚至……为了不影响比赛状态。

司青看着那些出自自己笔下的、斩钉截铁写着“不能公开”、“麻烦”、“藏着”的字句，感觉脸上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他之前那些理直气壮的质问——“谈恋爱为什么要藏着掖着？”“我觉得不麻烦！”“我喜欢你，就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此刻显得多么可笑，多么……站着说话不腰疼。

原来，率先退缩的，惧怕麻烦的，选择隐藏的，是他自己。

一股巨大的羞愧和难堪涌了上来，烧得他耳根通红。他甚至不敢再看宋之珉的眼睛，猛地合上笔记本，像扔掉一个烫手山芋一样把它丢在沙发上。

房间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宋之珉看着司青骤然煞白的脸色和无所适从的样子，心里并没有任何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疲惫。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失忆的司青可以凭着本能肆意妄为，但那些白纸黑字记录下的、属于“司青”本人的真实意志，像一盆冰水，总能精准地浇熄任何不合时宜的热情。

他弯腰，捡起那本笔记本，动作轻柔地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低哑：“现在，你知道了。”

不是质问，不是嘲讽，只是平静的陈述。

司青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说“那是以前的我”，想说“我现在不一样了”，可那些话在铁证如山的日记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额角的伤口因为动作被牵扯，传来一阵刺痛，但这痛楚远不及心里的混乱和难堪。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宋之珉，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一种闷闷的、带着明显挫败感的声音，极其不情愿地开口：

“……行了行了，知道了。”

“不公开……就不公开。”

“烦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