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笼包的香气和清晨的阳光一样,带着某种不真实的暖意,弥漫在狭小的宿舍里。
宋之珉沉默地吃着早餐,味同嚼蜡。司青却像是真的饿了,吃得很快,腮帮子一鼓一鼓,偶尔被烫到,会皱着眉嘶嘶吸气,然后又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口。
他吃得专注,直到最后一个包子下肚,才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角,抬眼看向对面几乎没动几个的宋之珉。
“你不饿?”司青问,随即像是想起什么,眉头蹙起,“还是……你又想赶我回医院?”
宋之珉拿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没说话。
这沉默等同于默认。
司青脸上的满足感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执拗。他放下筷子,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锁住宋之珉:“我不回去。医院冷冰冰的,哪有这里好。”
“这里条件不好。”宋之珉终于开口,声音低哑,试图讲道理,“你需要专业的护理和静养。”
“我静得很!”司青反驳,“而且,”他话锋一转,眼神里带上了一点狡黠的试探,“你这里……不是有现成的‘护理人员’吗?”
宋之珉呼吸一滞,抬眸对上他亮得惊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玩笑,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理所当然的索取。
“我……”宋之珉想说自己不行,说他笨手笨脚,说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可司青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宋之珉,”司青打断他,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依赖般的恳求,“我不想一个人待在医院。那里只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我怎么想也想不起来的空白。”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真实的、属于伤员的脆弱和茫然。
“在这里,至少……有你在。”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像羽毛搔刮在宋之珉心上最柔软的地方,让他所有筑起的防线都摇摇欲坠。
他看着司青,看着这个忘记了一切,却唯独记得要依赖他、靠近他的司青。一种混合着巨大心疼和无力招架的情绪,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认命般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妥协后的疲惫。
“……我去给你买换洗的衣服。”他站起身,避开司青瞬间亮起来的目光,声音干涩,“还有……你需要用的药。”
这算是……默许了。
司青脸上立刻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得寸进尺地开始提要求:“我还要那个蓝色的毛巾,软一点的那种!还有……”
“知道了。”宋之珉打断他,拿起钥匙,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离开了宿舍。
门关上的瞬间,司青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起来。他靠在沙发上,环顾着这个狭小却充满宋之珉气息的空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粗糙的布料。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得寸进尺”。
他在利用宋之珉的愧疚,利用自己“失忆”带来的特权,蛮横地挤进对方的生活,不给对方任何喘息和后退的空间。
他不知道他们以前具体吵些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宋之珉身上那种沉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负罪感。他不要这种负罪感,他要的是宋之珉看着他,只是因为他是司青,而不是因为亏欠。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宋之珉的。
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司青猛地坐直身体,警惕地看向门口。
门开了。
进来的却不是宋之珉,而是一个穿着车队维修工制服、皮肤黝黑的年轻男人。他看到沙发上的司青,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惊喜又夹杂着担忧的复杂表情。
“青哥?!你真在这儿啊!”男人嗓门很大,带着北方口音,“听说你出事了,队里都担心坏了!之珉哥他……”
他的话戛然而止,目光在司青缠着纱布的额头和身上的病号服上扫过,表情变得有些小心翼翼,甚至带着点……同情?
司青眯起了眼。这个人认识他,而且,似乎也知道他和宋之珉之间的事。
“你是谁?”司青直接问,语气带着失忆者特有的、不客气的好奇。
男人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般拍了拍脑袋:“哦对对对!瞧我这记性,之珉哥说了,你……你脑子撞了一下,不记得事了是吧?我是小斌啊!车队的,以前老跟你和之珉哥后面跑的!”
小斌……司青在空白的记忆里搜索了一下,毫无印象。但他捕捉到了关键词——“老跟你和之珉哥后面跑的”。
看来,他和宋之珉的关系,在车队里并不是秘密。
“你找宋之珉?”司青不动声色地问。
“啊,对!”小斌挠了挠头,“之珉哥昨天把宿舍钥匙落维修间了,我给他送过来。顺便……”他顿了顿,眼神有些闪烁,压低了些声音,“青哥,你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司青看着他,点了点头。
小斌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那……那你也不记得,你跟之珉哥出事前,在车库那边……吵得挺凶的事了?”
司青的心猛地一沉。
车库……争吵……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蹙眉,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我们……经常吵吗?”
小斌见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脸上那点同情更明显了:“唉,其实也不算经常吧,就是……你俩脾气都冲,碰一起,有时候火花是大了点。上次在车库,是为了下场比赛的战术安排,之珉哥觉得太冒险,你非要坚持……吵得挺厉害的,我们都听见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当时的情景,咂了咂嘴:“之珉哥后来脸色特别难看,摔门走的。再后来……就听说你出事了。”
小斌后面还说了些什么,司青没太听清。
他的注意力全被“车库争吵”、“战术安排”、“摔门走”这几个词抓住了。
所以,宋之珉说的“说了很过分的话”,是在那样激烈的争吵之后吗?在他出事前,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不欢而散?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闷闷地发疼。
他好像……有点明白宋之珉那沉重的负罪感,是从何而来了。
不是因为简单的观念不合,而是在一场激烈的、可能彼此都口不择言的争执之后,紧接着就发生了无法挽回的事故。
这简直……像是一个量身定做的诅咒。
就在这时,宿舍门再次被推开。
宋之珉拎着几个购物袋站在门口,当他看到屋内的情形,尤其是看到小斌和司青靠得极近,似乎在低声交谈时,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神锐利得像冰锥。
“小斌。”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你怎么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