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初霁的天空像一块被濯洗过的巨大蓝水晶,澄澈得近乎透明。饱吸了水分的空气清冽湿润,混杂着泥土、青草和远处森林释放出的、略带辛辣的松针气息。
斐烬站在门廊下,望着这片焕然一新的天地,侧脸在微光中显得格外柔和。他转过身,看向身旁安静伫立的沈知微,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雨停了,空气这么好,出去走走?老闷在屋子里,对你恢复也不好。”
沈知微的目光掠过那片湿润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草地,心脏悄然加速。
出去?
这是观察地形,寻找潜在路径的绝佳机会!
她轻轻点了点头,脸上适时地浮现一丝“期待”的浅笑:“嗯,好。”
“草地还很湿,”斐烬说着,从玄关的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鲜艳的樱桃红色雨靴,靴筒上还印着小小的白色波点,看起来甚至有些可爱。
“穿这个,别弄湿了脚。”
他示意沈知微在门廊的藤椅上坐下。然后,他屈膝,竟单膝半跪在了她面前。这个姿势带着一种近乎骑士般的虔诚,他伸出手,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轻轻握住了她纤细的脚踝。
他的手指温热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掌控感,隔着薄薄的棉袜熨帖着她的皮肤。她看着他那张在低垂角度下更显英俊深邃的脸,看着他专注地解开她脚上柔软的室内便鞋的系带。
便鞋被脱下,露出她穿着白色棉袜的脚。斐烬的手指似乎在她脚踝内侧的皮肤上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下,那里正是她之前发现淡色印记的地方。
沈知微屏住呼吸,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但他只是若无其事地拿起一只雨靴,动作轻柔而坚定地将她的脚套了进去。
靴子很合脚,显然是精心挑选的尺寸。他细致地为她整理好靴筒,确保没有一丝褶皱会磨到她的皮肤。然后,是另一只脚。整个过程,他沉默而专注,只有指尖偶尔划过袜子的细微声响。
当他为她系好最后一根鞋带,手指不经意地拂过她的脚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斐烬站起身,高大的身影重新笼罩下来。他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笑容温暖:“走吧。”
沈知微将手放入他的掌心,指尖冰凉。他立刻收紧手指,用自己干燥温热的手掌包裹住她,力道适中,既像牵引,又像禁锢。
踏出门廊,湿润的、带着青草清香的空气扑面而来。草地松软而富有弹性,雨靴踩在上面,发出轻微的“噗嗤”声。斐烬牵着她,沿着一条被雨水冲刷得格外干净的石子小径,缓缓走向那片辽阔的草地深处。
斐烬的心情似乎很好,他指着远处雨后被洗得格外苍翠的森林边缘,声音带着一丝追忆的温和:
“看到那片林子了吗?去年夏天,我们开车去那里野餐。你非要在树荫下铺那块野餐垫,结果蚂蚁爬得到处都是,你吓得跳起来,打翻了我刚倒好的红酒,全洒在你那条白色的亚麻裙子上。”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沈知微沉默地听着,努力在空白的记忆里搜寻他描述的景象,却只有一片茫然。
她只能配合地弯了弯嘴角,目光却像最精密的雷达,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四周:
方位别墅坐北朝南,他们正走向西侧的草地。远处那个让她在意的黑点,似乎在西北方向的某个坡顶。
地形:草地并非完全平坦,有柔和的起伏。坡下低洼地带积水形成了几个小水洼,映着天光。
植被:除了茂密的草地,靠近森林边缘的地方有几丛低矮的灌木,叶片肥厚深绿。
路径:脚下这条石子小径只延伸到草地边缘。再往前,就是纯粹的草地了。没有明显的道路通往森林。
边界:视线所及,除了他们来时的别墅,没有任何其他人造建筑。草地与森林的交界处,似乎也没有围栏。
“还有一次,”斐烬继续说着,仿佛沉浸在过去的美好里,手指无意识地在她掌心轻轻摩挲。
“就在这片草地上,傍晚的时候,我们带着那个旧风筝——就是那只蓝色的沙燕。你跑着去追,结果被草根绊了一下,摔了个跟头,膝盖都蹭破了皮。”
他侧过头,灰蓝色的眼眸温柔地注视着她,带着一丝戏谑,“当时可凶了,非说是我没把风筝放好害你摔跤,要我背你回去。”
沈知微的心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这个细节带着一种过于生活化的、令人无法完全否认的真实感。她甚至能模糊地想象出,夕阳下,一个女孩气呼呼地指着风筝埋怨的样子。
“那你背了吗?”
斐烬的眼底瞬间漾开更深的笑意,仿佛她的回应正中下怀。“当然背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双手自然地扶住她的肩膀,微微俯身,目光与她平视,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得意,“你那么轻,背你就像背片羽毛。不过你趴在我背上,还在控诉那只不听话的风筝。”
他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动作亲昵无比。
这个亲昵的小动作让沈知微的心跳再次失序。阳光落在他含笑的眼底,像碎钻在闪耀。这一刻的斐烬,褪去了所有阴鸷和控制,只剩下纯粹的、带着回忆温度的温柔,英俊得令人屏息。
沈知微的耳根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她慌忙垂下眼帘,掩饰那一瞬间的恍惚,同时也借着低头的动作,飞快地瞥了一眼他身后
——西北方向那个坡顶!距离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远!
坡顶的植被似乎稀疏一些,那个黑点…像是一块形状不规则的巨石?或者…一个废弃的小型建筑基座?
“走吧,带你去看看那边的小水洼,”斐烬似乎并未察觉她瞬间的走神,重新牵起她的手,指向森林边缘下那片低洼地,“雨后里面会有很多小蝌蚪,以前你最喜欢蹲在那里看半天。”他牵着她,偏离了石子小径,直接踏入了更深的草地。
草叶上的水珠立刻打湿了裤脚,带来冰凉的触感。斐烬走在她侧前方半步的位置,高大的身影替她挡开了一些较高的、带着水珠的草茎。他的体贴无处不在,像一张无形的网。
沈知微的目光紧紧锁定着西北方的坡顶,同时留意着脚下和周围的环境。
“小心点,”斐烬及时扶住她微微踉跄的身体,手臂有力地环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语气带着关切,“这边土软,别摔着。”
他的手臂在她腰间停留了片刻,才缓缓松开,但手掌依旧紧握着她的手,没有丝毫放松的意思。
这种保护的姿态,也同时彻底封锁了她任何独自行动的微小可能。
终于,他们走到了那片低洼地旁边。几个清澈的小水洼像散落的镜子,映着灰蓝的天空和周围草叶的倒影。果然有几尾黑色的小蝌蚪在水中灵巧地游弋。
“看,”斐烬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孩子气的献宝意味,他指着水洼,“像不像你上次偷偷买回来养在玻璃瓶里,最后又放生的那些?”
沈知微蹲下身,假装饶有兴致地观察水中的小生命。冰凉的湿气透过雨靴传来。
她的视线却像猎鹰般锐利,借着水面的反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那个坡顶的倒影!
距离更近了!
那似乎…真的是一个废弃的石质基座!旁边好像还有半截倾倒的石柱?更重要的是,在基座和倾倒石柱之间,似乎有一条模糊的、被踩踏过的小路痕迹,蜿蜒着指向森林深处!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一条路!一条可能通向森林、通向未知方向的小路!
“知微,”斐烬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也蹲了下来,就在她身边,距离近得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的热量。他没有看水洼,而是侧着头,目光深邃地凝视着她的侧脸。
“今天开心吗?”
她立刻绽放出一个明亮的笑容,带着一丝“沉浸回忆”的甜蜜和满足,用力点了点头:
“嗯!很开心!”她甚至主动将头靠向他的肩膀,做出依恋的姿态,“谢谢你带我出来,这里让我感觉好多了。”
她的声音柔软,恰到好处地扮演着一个被美好回忆治愈的妻子。
斐烬的唇角缓缓勾起,那笑容温柔依旧,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光芒。他伸出手,轻轻将她鬓角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敏感的耳廓。
“开心就好。”他的声音低沉悦耳,目光却越过她的头顶,状似无意地扫过西北方向那个此刻清晰可见的坡顶和废弃基座,然后,又缓缓落回她脸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和掌控一切的笃定,慢悠悠地补充道:
“记住这种感觉,知微。记住此刻的安宁和快乐。外面的世界太复杂,太危险,只有这里,只有在我身边,你才是真正安全的。”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她光洁的脸颊,如同抚过一件易碎的瓷器,声音轻得像情人间的呢喃,却带着冰冷的枷锁:
“别再想着去那些你不该去的地方了,好吗?真希望你可以别忘记那个教训。”
他的指尖停留在她的下颌,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晚霞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也为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她脸上的笑容依旧明媚,眼底的“甜蜜”却瞬间冻结。
她清晰地看到,在他温柔注视的眼底深处,那冰冷的、不容置疑的警告和掌控,如同深潭下潜伏的巨鳄,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