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粘稠的、窒息的、没有边际的黑暗。
像被浸在冰冷的墨汁里,沉重得无法呼吸。
沈知微感觉自己悬浮着,又或者蜷缩在某个坚硬的角落。没有视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弥漫全身的、深入骨髓的疼痛。
不是锐利的切割,而是沉闷的、淤积的痛,从四肢百骸深处渗透出来,如同无数细小的针在骨缝里钻磨。每一次试图移动,都引来一阵更剧烈的、无声的嘶鸣。
她像一件被摔碎后勉强粘合的瓷器,在黑暗中无声地承受着裂痕蔓延的痛楚。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前方极远处,极其微弱地,渗入了一丝光
门开了。
一个高大的、模糊的轮廓逆光站在门口。
他走了进来,脚步无声,像飘浮的幽灵。那扇带来短暂光明的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
啪嗒。锁舌轻叩。
最后那一方光也消失了。
黑暗重新吞噬了一切,甚至比之前更加浓稠、更加绝望。
他的存在感却更加庞大。她闻到了那熟悉的、混合着雪松与洁净肌肤的气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逼近。
没有言语,没有试探。一只手臂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穿过她的颈后。另一只手,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熟稔,精准地环住了她的腰腹,猛地将她往一个滚烫的胸膛里按去!
“唔……”破碎的呜咽被她死死压在喉咙深处。她的后背撞上那坚实如铁的胸膛,疼痛瞬间加剧。
他炽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灼烤着她冰冷的皮肤,带来一种生理性的战栗。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灼热地拂过她的头皮。
环在她腰腹间的手臂收得极紧,紧得她肋骨生疼,紧得肺里的空气都被挤压出去。另一只垫在她颈下的手臂,像一道冰冷的铁箍,牢牢锁死了她任何一丝移动的可能。
拥抱。
一个在极致黑暗中、以绝对掌控的姿态施加的拥抱。
热烈的。暴力的。
他的身体像一座燃烧的熔炉,紧贴着她,烘烤着她,却无法驱散她骨髓里渗出的寒意。那无处不在的疼痛,在他的怀抱里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像被唤醒的毒蛇,在每一寸被触碰的肌肤下疯狂噬咬。
她能感觉到他强健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下撞击着她的后背。
她想挣扎,身体却像被梦魇死死压住,沉重得无法动弹。她想尖叫,喉咙却被无形的恐惧扼住,只能发出无声的喘息。
黑暗粘稠如胶,包裹着她,填充着她与那个男人之间那微乎其微的空隙。
她像落入蛛网的飞虫,被粘稠的丝线缠绕,只能徒劳地感受着猎食者冰冷而耐心的贴近。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感知。
“啊——!”
沈知微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像要破膛而出!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肺叶,带来一阵剧烈的呛咳。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如同濒死的鱼终于跃出水面。
眼前是熟悉的卧室轮廓,在窗帘缝隙透进的微弱天光下勉强可辨。
冷汗浸透了她的后背和额发,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身体残留着梦魇中那剧烈的、淤积般的疼痛感,四肢百骸都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软和沉重。
“怎么了?”身旁的男人几乎在她坐起的瞬间就醒了过来。斐烬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沉沙哑,没有丝毫被打扰的不悦,反而充满了关切。
他温热的手掌立刻覆上她冰凉汗湿的后背,带着安抚的力道轻轻摩挲着。
“做噩梦了?”
沈知微的身体在他手掌触碰到的瞬间,剧烈一颤,如同被烙铁烫到。梦中的窒息感和那强制性的拥抱带来的恐怖触感瞬间回笼。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喉咙里翻涌的尖叫和战栗。
“没…没什么。”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轻颤和刻意的压制,“就是有点喘不过气。”她不敢回头看他,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窗帘缝隙里那点微弱的、象征着外面世界的灰白。
斐烬的手没有离开她的后背,那摩挲的力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他半撑起身子,靠得更近了,宽阔的胸膛几乎贴上她单薄的脊背。另一只手也探了过来,带着睡梦中的温热,轻轻握住她环抱着自己、掐得指节发白的手。
“手这么凉,还抖。”他的声音低沉而关切,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软的磁性,“别怕,我在呢。”他试图将她僵硬的身体往自己怀里带,像梦里那样,用怀抱提供“温暖”和“保护”。
沈知微如同受惊的兔子,几乎是本能地,身体猛地向前一倾,避开了他环抱的意图。
斐烬的动作顿住了。空气中有一瞬间的凝滞。黑暗中,沈知微能感觉到他落在自己侧脸上的目光,那目光带着审视。
“真的只是喘不过气?”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沈知微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温和之下的一丝紧绷,如同平静湖面下的暗流。
那只握着她的手,力道微微收紧了些,带着一种无声的询问和警告。
沈知微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察觉到了。
他察觉到了她瞬间的剧烈颤抖和本能的抗拒。
那不是一个被普通噩梦惊醒、寻求丈夫安慰的妻子该有的反应。
冷汗顺着她的脊椎滑下。
“嗯…”她艰难地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努力让自己的身体放松下来,不再那么僵硬如铁。她甚至微微向后靠了一点点,让后背虚虚地贴上他温热的手掌,做出一点“接受安抚”的姿态。“可能是白天想太多了,精神有点紧张。”她试图将反常归咎于“病情”。
斐烬没有立刻回应。他的手掌依旧贴着她的后背,指尖无意识地在她汗湿的睡裙布料上轻轻划动。
黑暗中,他的沉默像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沈知微的心头。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紧绷的侧脸轮廓上,反复扫描,评估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呼吸的频率。
窗外的雨声似乎也小了些,淅淅沥沥,衬得卧室里的寂静更加令人窒息。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斐烬才轻轻叹了口气。
“你啊,就是压力太大。”他的声音重新放软,带着宠溺的责备,环在她腰侧的手臂微微收紧,这一次,沈知微没有再抗拒,只是身体依旧保持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僵硬。
“别胡思乱想,有我在,什么都别怕。”他低下头,温热的唇在鬓角轻轻印下一个吻,带着安抚的意味。
她强迫自己放松肩膀,微微侧过头,将脸颊虚虚地靠在他凑近的肩膀上,做出依赖的姿态。鼻尖充斥着他身上雪松与男性肌肤混合的气息,这曾经让她短暂恍惚的气息,此刻却像毒药般令人窒息。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斐烬似乎接受了她“精神紧张”的解释,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沈知微僵硬地依偎着,闭着眼睛,假装努力平复呼吸。
然而,就在她以为这煎熬的审问已经结束时,斐烬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容闪躲的温柔,却又像冰冷的锁链,悄然缠绕上来:
“知微,”他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气息温热而粘稠,“告诉我,刚才到底梦见了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像情人间的呢喃,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必须得到答案的压迫感。
他问了。
那温和的语气下,是最后一遍的、不容敷衍的通牒。
告诉他?
告诉他那个在黑暗中禁锢她、拥抱她、带来更深沉绝望的可能的那个“他”?
告诉他那刻骨铭心的疼痛和窒息感?
告诉他,在她的潜意识里,他斐烬就是那个施加拥抱如同酷刑的男人?
他会怎么解读?暴怒?认为她的“病”又复发了?还是……更加严密地监控她?
她靠在他肩头的脸颊能感受到他颈动脉平稳的搏动,一下,又一下,沉稳得令人绝望。
她该如何回答?继续用“忘了”、“很混乱”来搪塞?
在他刚刚展露了那一丝怀疑之后,这样的敷衍还能奏效吗?
会不会激起他更深的不悦和探查?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梦魇残留的疼痛。斐烬的怀抱温暖依旧,却像一座即将合拢的熔炉。
窗外的雨声淅沥,如同她内心绝望的倒计时。
说?还是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