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温花洒喷洒的水雾里浮动着橙花精油的香气，她垂眸将洁面乳揉出绵密泡沫。鎏金托盘上的沉香梳子静静卧着，等待梳理她刚沐浴完的乌发。
她观察了一下洗漱台：两个拥有使用痕迹的牙刷暗示着生活在这里的人；看起来昂贵的化妆品；银质漱口杯内壁附着淡淡的口红印，口红颜色艳丽却边缘模糊；旁边梳子的梳齿间，夹杂着几根可能来自于她的黑色发丝。
洗漱台下方的抽屉半掩着，露出半截丝质手帕，鬼使神差，她拉开抽屉。
一块真丝手帕，触手冰凉柔滑，本该是贵妇的精致点缀，中央却洇着一片刺目的暗红污渍！
凑近鼻尖，橙花香下，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
血？！
沈知微猛地缩手，心脏狂跳。
就在这时，她不由自主地撩起睡裙袖口。
四肢上有着若有若无的浅淡印记，近似皮肤本身的色差过渡，稍远或不专注观察便难以分辨。
莫非是淤青褪去的样子？
倘若真的是淤青，那么这近乎密密麻麻的痕迹究竟源自何处？着实令人深思恐惧。
沈知微正仔细思索着这些细节时。
“知微，再不出来饭就冷了。”斐烬温柔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她手一抖，差点把手中的梳子掉在地上。沈知微有些慌乱地应了一声，快速整理好自己，走出了浴室。
餐厅里，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早餐，有现烤的面包、煎得恰到好处的鸡蛋，还有冒着热气的咖啡。而她面前的就是热气腾腾的荞麦面和牛奶。
男人坐在餐桌一端，身着剪裁合身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正慢条斯理地翻阅着文件。
他察觉到沈知微的到来，抬起头，目光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示意她坐下。沈知微有些拘谨地坐在对面。
“晚上睡得还好吗？”
“还好。”
“有做梦吗？”
“没有。”
——为什么要谈做梦？难不成我之前一直在被梦困扰过？
“现在那个人，”斐烬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如刀，“还在你脑子里跟你讲话吗？”
沈知微心头一跳：“自己和自己说话…不是很正常吗？”
斐烬沉沉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像冰块砸进沈知微心里。“知微，”他声音带着一种悲悯的残酷，“你患了精神分裂症。伤人毁物，迫不得已…我们才选择了电击治疗。记忆有些缺失，很正常。”
“怎么可能！你在说些什么。我怎么会得这样的病呢！”沈知微情绪激动，猛地攥紧桌沿，骨节泛白，金属椅腿在地板上刮擦出刺耳声响，她腾地起身时带翻了手边咖啡杯，褐色液体在文件上晕开深色云团。
“抱歉，我弄脏了你的文件！”
“没关系。”男人慢慢地抬起头，仿佛那被弄脏的文件如同草芥，毫不在意。他那深邃的眼眸恰似幽谷中的深潭，黯淡无光却又蕴含着无尽的温柔。
“我理解你的激动。”男人浅浅地点了点头，顺手将咖啡杯放好在瓷碟上。“现在能想起什么吗？越多越好。”
“现在是几年几月几日？”
“2035年7月5日9：25星期四。”
“十年……我的记忆里只有十年前的事情……”沈知微双腿有些发软，她缓缓地靠背坐下。“其余的我都忘记了。”
“ECT（电击治疗）后短期失忆很常见，别怕。”斐烬的语气像在哄孩子，眼神却毫无温度。他苦涩地牵动嘴角，“看来，你把我也忘了。我是你的丈夫，斐烬。”
“丈夫…斐烬…”沈知微机械地重复，这两个词在舌尖滚动，冰冷又陌生。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烫，更是被巨大谎言裹挟的眩晕。
“是的，你的正牌丈夫。全世界唯一一个。”斐烬笑吟吟地夹了一片玫瑰红的火腿送到她碗里。“这是伊比利亚火腿，尝尝看，昨天刚从西班牙空运过来。你往常最喜欢吃的。吃了说不定能想起来什么。”
她轻轻咬了一口，火腿口感柔软，风味浓郁且层次丰富，带有水果、坚果和香料的复杂味道。她很喜欢，但还是记不起什么只能无奈的摇摇头。
“没关系慢慢来。我会帮助你的。最近几天我不上班，在家照顾你。”
“谢谢你。麻烦了。”
“怎么能说麻烦呢？”斐烬笑得肆意张扬。“我们可是夫妻啊。”
他故意加重了“夫妻”的读音。沈知微不语，默默地抿了一口热牛奶。斐烬突然倾身过来，指腹轻轻擦过她嘴角沾着的奶渍。沈知微下意识往后缩，后腰却撞上椅子发出闷响。
斐烬的手停在半空，眼底那点温柔瞬间冻结，掠过一丝阴沉的戾气，快得几乎捕捉不到。随即，更浓的笑意重新覆盖上来。
她并没有被这暧昧所迷惑住，而是目光落到他左手无名指上——一枚璀璨夺目的钻戒。
如果两人是夫妻那沈知微的婚戒呢？无论是床头柜还是洗漱台，她都没有发现戒指的痕迹。
而斐烬似乎注意到沈知微炽热的目光，手指摩挲着那枚钻戒，随后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红丝绒方盒递给沈知微。
戒指的戒托反射出柔和而璀璨的光芒，仿佛为整个戒指奠定了一片纯净而华丽的星空背景。
而在戒托的中央，那颗红宝石宛如燃烧的火焰，散发着浓郁而鲜艳的红色光芒，红得如此纯粹、如此热烈，没有一丝杂质，仿佛将世间所有的热情都凝聚于一身。
“美钻耀华彩，熠熠似星辰”
“太美了……”
斐烬执起她的手，冰凉的戒指缓缓套上她的无名指，如同一个冰冷的枷锁。“你喜欢就好。”
“只是……”
“只是什么？我记得你喜欢红宝石的。”
“它太新了……”
——它太新了，无论是戒环外还是内，几乎没有使用痕迹。与斐烬手上戴的款式可以说是一对，但磨损程度相差太大，简直就像新制的一样。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观察仔细。”
“原来那一枚呢？”
“我们吵架，被你扔掉了。”
银叉的齿尖轻轻抵住煎蛋边缘，那圈被煎得金黄焦脆的蛋边微微下陷，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叉尖再往前探，刺破半凝固的蛋白，底下的溏心蛋黄便顺着缝隙缓缓漫出，像融化的金子般裹住银叉的尖端。
“虽然我记不得了，但还是很抱歉。”
“你怎么知道是谁犯的错？”斐烬挑挑眉，轻声笑出来。
“是谁？”
“当然不是你，也不是我，是那个该死的人，他竟然敢勾引你！”
沈知微艰难地将最后一口牛奶咽下，舌尖还残留着火腿的余香与牛奶的温润，但斐烬的话却像冰锥刺入心底。
那个“勾引她”的人？她对此毫无印象，只有一片茫然的空白和随之涌上的、冰冷的不安。
斐烬用餐巾优雅地擦拭嘴角，动作流畅，仿佛之前那番爆炸性的话语只是谈论天气。“所以，”他放下餐巾，目光重新聚焦在沈知微脸上，深邃的瞳孔里映出她有些失措的倒影，“那枚戒指的新旧，你记不记得无关紧要了。重要的是，你现在戴上了属于‘我们’的标记。”
他的手指隔着餐桌，轻轻点了点沈知微刚戴上红宝石钻戒的无名指，指腹冰凉的触感一闪而过。
“我……我真的会扔掉自己的婚戒吗？”沈知微忍不住追问，低头看着那枚过于崭新、闪耀得刺眼的戒指。
斐烬嘴角微沉，刚才的笑意像退潮般瞬间消失。“扔戒指？”他重复着，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被强行压制的阴鸷，“不，确切地说，是你把它砸在了我面前。在那个……试图玷污我们纯洁关系的人出现之后。你说它‘脏’了，配不上你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同样式但显然经过岁月打磨的戒指，指关节微微泛白，“所以我才把它换掉。我们的一切都必须是纯净的、全新的，没有任何污点。明白吗？”
他站起身，绕过餐桌走过来。沈知微下意识地想往后挪动，却发现椅子被他高大的身影笼罩。
他没有再碰她，只是俯视着，眼神像是精密仪器在扫描她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丝表情。“看看现在多好。干扰都消除了，治疗方案也起了作用……你又‘干净’地回到了我身边。”
他的声音近乎呓语，带着一种狂热的、令人窒息的确信，“只要我们继续治疗，继续‘清理’，永远都不会再有人能分开我们。没人能有机会蛊惑你。我会确保这一点。”
“你只需要听话，记住——我是你丈夫，斐烬。”
沈知微僵硬地坐在原地，红宝石戒指冰凉的触感像一条毒蛇缠绕在指根。浴室内洗漱台抽屉里那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记忆，此刻异常清晰地涌上鼻端。
她垂下眼，目光落回自己洁白的瓷碗，碗边，一根细细的、可能来自斐烬刚为她整理鬓角时的黑色发丝，静静地躺在那里。
斐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伸手重新握起了那把刀。
“要再来点火腿吗，亲爱的？”
他轻声问道，刀尖在晨光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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