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月的海总洇着琥珀色的黄昏。我蹲在沙滩捡贝壳，起身时撞见一道逆着光的剪影——牛仔外套被海风灌得鼓起，相机举过头顶，仿佛要把整片暮色都生吞进镜头。
他转过来时，睫毛上还沾着夕阳的碎金，喉结滚动着笑问：“要看看我拍的海吗？”
取景器里，浪尖碎成千万颗金箔，晃得人眼眶发烫。他说他叫明浩，说“这片海今天格外配合”，可我总觉得，是他眼里的光，让平凡的浪都有了故事。
后来我们成了海边的常客。他教我调光圈时，指节擦过我手背：“海浪要虚一点，才像在流动。”我望着取景器里晃动的光斑，却鬼使神差地把焦距对准他垂眼的侧影——睫毛投下的阴影里，藏着我不敢说的心动。
涨潮前的沙滩印着我们的脚印，他拍浪打湿我的裤脚，我偷拍他发梢的盐粒。某个傍晚，他突然把相机塞给我：“给我拍张照。”我手忙脚乱对焦，却见他背过身，海风掀起牛仔衣摆，远处的浪叠成他的影子。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会是后来无数个午夜，我反复摩挲的止痛药。
出事那天是阴天，海泛着青灰色的怒容。
我远远看见个孩子往深水区踉跄，刚要喊，明浩已经冲了出去。浪卷着他的身影下沉又浮起，像片被揉碎的纸。等他把孩子推上岸，自己却被回潮拽进黑暗。我扑进海里时，只抓住他冰凉的手腕——那温度比深冬的浪更刺骨，像一把消散的沙，攥得越紧，漏得越快。
他最后看向我的眼神，我记了一辈子。有安心，有愧疚，还有没能说出口的话。
再回海边，他的相机躺在礁石上，镜头盖还系着我送的红绳。开机键亮起的瞬间，相册里全是我们的剪影：我蹲在沙滩的侧颜，他举着相机的背影，还有一张未命名的照片——取景框里，我正望向他，嘴角带着笑，而他的镜头，早该对准我的心跳。
潮水漫过脚背，风里似有熟悉的快门声。睁眼时，只剩空荡荡的海。原来有些相遇像浪，涌起时轰轰烈烈，退去后，连脚印都被吞得干干净净。
我把他的相机举过头顶，像他初遇时那样。镜头里的海还是琥珀色，可举着相机的人，再也不会回头对我笑了。
潮声漫过脚踝，远处的海又开始涨潮了。
---
END.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