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螺旋桨的噪音最终被死寂吞没,留下的是比之前更令人窒息的绝望。体育场的塑胶跑道沾满污血,看台上空荡荡的座位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睛,注视着我们这几个被“文明”遗弃的残渣。
另外三个没走成的幸存者瘫坐在地上,一个男生在低声啜泣,另外两个女生目光呆滞,仿佛灵魂已随那架直升机远去。苏霜靠在我身边,单薄的身体仍在微微发抖,但她紧紧抿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她看了一眼我左肩渗血的绷带和空荡荡的小指处,眼中充满了愧疚和后怕。
“学长……你不该跳下来的……”
“别说了。”我打断她,声音因脱力和疼痛而沙哑。后悔吗?也许有。但看着苏霜此刻还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那种眼睁睁看着陈锐死去的无力感,似乎减轻了一丝。有些选择,无关利弊,只关乎内心。
“现在怎么办?”哭泣的男生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和污渍,“我们被丢下了……到处都是怪物……”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一号的“骨爆”似乎消耗了我某种内在的能量,现在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但我不能倒下。
“叶医生的话,你们都听到了。”我看向北方,校园围墙之外,是更广阔也更未知的城市区域,“北郊加油站,地下避难所。那是我们唯一的方向。”
“北郊?好几公里!我们怎么过去?”一个短发女生尖声问道,语气中充满了不信任,似乎将未能登机的怨气转移到了我这个“愚蠢”的抉择上。
“走过去。”我言简意赅,弯腰从一具丧尸尸体旁捡起一根半米长的锈蚀钢管,掂量了一下,比军刀更实用。“或者,留在这里等死。”
现实是最有效的清醒剂。留下是必死无疑,前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没有人再提出异议。
我们清理掉身边零散的丧尸,搜刮了体育场器材室里一些可能有用的东西——几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几块巧克力,还有一个急救包。然后,我们这支由五名被遗弃者组成的队伍,沉默地踏上了前往北郊的征途。
离开相对熟悉的校园,进入城市边缘的街区,景象更加触目惊心。抛锚撞毁的车辆堵塞了街道,不少店铺被洗劫一空,燃烧后的黑烟从一些建筑中升起。丧尸的数量明显增多,而且形态更加多样,除了普通丧尸和速度型的“跑者”,我们还远远看到一种体型臃肿、行动迟缓的个体,周围聚集着大量苍蝇,散发着浓烈的恶臭,我们谨慎地绕开了它。
两公里的路,我们走了将近三个小时。躲避尸群,穿行于小巷和废弃的居民楼,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我们心惊胆战。我的伤势是个巨大的拖累,失血和疼痛让我的体力下降得很快,多亏苏霜和那个叫孙志强的男生(之前哭泣的那个)轮流搀扶。
傍晚时分,暗红色的夕阳将天边染得如同血海,我们终于看到了那座孤零零立在通往城外公路上的加油站。加油站的外观惨不忍睹,所有的玻璃窗都已粉碎,加油机被掀翻,地上满是油污、碎玻璃和凝固的暗红色血迹。便利店的门歪斜地敞开着,里面货架倒塌,商品被洗劫一空,如同被飓风席卷过。
但我们的目标不是便利店。叶医生说的是“地下避难所”。通常,加油站会有存放杂物的地下仓库。
我们小心翼翼地靠近,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威胁。加油站周围游荡着几只丧尸,被我们悄无声息地解决掉。绕到加油站建筑后方,果然发现一扇厚重的、通向地下的铁门。门半掩着,露出一道漆黑的缝隙,像是巨兽微张的嘴。
门缝下有新鲜的血迹拖痕。里面有人?还是……别的什么?
我示意大家停下,屏息倾听。门内一片死寂。但这种死寂反而更让人不安。
我需要“眼睛”,更需要力量。一号的损失让我感到了极大的不安全感。我想起了激活职业时获得的信息,以及一号被召唤的过程。需要骸骨,和……能量?
我的目光落在加油站旁边散落的几具白骨上——不知是之前的遇难者,还是被啃食干净的尸体。同时,我也看到了便利店门口倒塌的货架,那是金属的,不符合要求。但……如果是骨骼呢?
我让其他人在外面警戒,自己握着钢管,小心翼翼地走进凌乱的便利店内部。里面一片狼藉,但在角落的宠物用品区,我有了发现——几个被踩碎的塑料包装袋里,散落着大量的、用于磨牙的大骨头,应该是卖给狗的。虽然不如人骨“正宗”,但确实是骸骨。
就是它们了。
我收集了足够多的、相对完整的大型畜骨,将它们堆放在地下铁门附近的空地上。然后,我割开自己刚刚结痂的左小指伤口,让鲜血重新滴落在这些骨头上。
集中精神,回想激活职业时的感觉,那种与死亡本源建立联系的冰冷触感。脑海中观想着骨骼拼接、站立而起的形象。
【感应到可用骸骨材料……】
【检测到契约者生命能量(血液)……】
【是否进行骸骨召唤?】
“是。”我在心中默念。
地上的畜骨开始轻微震动,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咔咔作响地组合在一起。但由于这些骨头来自不同的动物,甚至不同的个体,组合过程远不如一号那么顺畅自然。最终,两具看起来极其怪异、拼凑感十足的骷髅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具高大但骨骼粗细不均,另一具矮小且胸腔有几根肋骨装反了。它们眼窝中燃起的蓝火也显得微弱而不稳定,仿佛随时会熄灭。
【骸骨仆从(拼凑体)召唤成功。】
【状态:骨骼完整性35%(不稳定),能量水平极低】
【可激活技能:无】
果然,材料的品质影响召唤物的质量。这两具“拼凑体”看起来比脆弱的一号还不如,行动恐怕会更僵硬。但,有,总比没有好。我分别将它们命名为“二号”和“三号”。
我命令它们走在最前面,然后示意苏霜等人跟上,准备进入地下仓库。
就在二号用骨爪推开那扇半掩的铁门时,门内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冰冷的、带着不容置疑威慑力的低喝:
“站住!别动!再往前一步我就开枪了!”
一个身影从门后的阴影中闪出,手里端着一把造型彪悍的霰弹枪,枪口稳稳地指向我们,更准确地说,是指向打头的二号和三号。持枪者是个女人,约莫三十岁上下,穿着磨损严重的作战裤和黑色背心,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如鹰,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从眉骨划到脸颊,更添了几分悍厉之气。她身上有种经历过真正战火洗礼的气质。
“让你的怪物退后!立刻!”她的声音没有任何颤抖,握枪的手稳如磐石。
我心中一惊,立刻通过精神链接命令二号和三号停止动作,并让它们缓缓向后退了几步,以示我们没有敌意。
“我们不是敌人。”我举起双手,示意手中的钢管,“我们是江城大学的幸存者,听说这里有个避难所。”
女人锐利的目光扫过我们五人,在我受伤的肩膀和左手上停留片刻,又仔细打量了苏霜和其他人,最后回到那两具安静的骷髅上,眼神中的警惕丝毫未减。
“叶柳医生告诉我们来的。”苏霜急忙补充道。
听到叶柳的名字,女人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但枪口并未放下。“叶医生?她人呢?”
“她被直升机接走了。”我如实回答,“临走前,她告诉我们这个地方。”
女人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判断我们话语的真伪。这时,她身后的黑暗中又探出三个脑袋:一个满脸惶恐、紧紧抱着一个小男孩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像是司机;还有一个穿着已经脏污不堪的职业套裙、神色疲惫但强作镇定的年轻女白领。
“韩姐,他们……”女白领小声问道。
被称作韩姐的女人——后来我们知道她叫韩鸢,是一名退役兵——终于稍微放低了一点枪口,但并未收起。“进来。慢一点。让你的……‘东西’留在最后面。”
我们依言,小心翼翼地走进铁门。里面是一段向下的水泥阶梯,通往一个大约四五十平米的地下仓库。仓库里堆放着一些备用的轮胎、机油桶和纸箱,角落里点着几根蜡烛,提供了微弱的光源。空气混浊,但相对安全。
仓库里除了韩鸢,还有那对司机父子(父亲叫老周,儿子约七八岁),以及女白领(她自我介绍叫张薇)。加上我们五个,这个狭小的空间里顿时挤了九个人。
气氛十分微妙。韩鸢的枪虽然不再直接指着我们,但依然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老周紧紧抱着儿子,警惕地看着我们,尤其是站在楼梯口、一动不动的那两具骷髅。张薇则努力表现出友善,但眼神中的不安显而易见。
“解释一下。”韩鸢靠在一个轮胎上,目光如炬地盯着我,“那两具骨头架子,怎么回事?”
我知道,不给出合理的解释,我们不可能被接纳,甚至可能被立刻驱逐出去。在这个末世,无法理解的力量往往意味着最大的危险。
“我不知道。”我选择部分坦白,“红月之后,我好像……有了一种能力。可以……用骨头召唤它们。”我指了指二号和三号,“它们没有思想,只会听从我的简单命令。就像工具。”
“工具?”韩鸢冷笑一声,“什么样的工具会是自己走路的骷髅?你怎么证明它们不会突然发狂,把我们都撕碎?”
证明?我心中一动。这不正是展示它们价值的机会吗?
“它们可以守夜。”我直视着韩鸢的眼睛,“不知疲倦,不需要休息,对活人的气息不敏感,但对丧尸的活动有本能的反应。有它们在门口,比我们任何人守夜都更安全、更可靠。”
韩鸢眯起了眼睛,显然在权衡。老周和张薇也露出了思索的表情。在夜晚,守夜是生存的关键,也是最危险、最消耗人力的任务。
“你可以控制它们?绝对控制?”韩鸢追问。
“是的。”我集中精神,向二号发出指令。只见二号僵硬地转过身,面对墙壁,抬起骨爪,在水泥墙上缓慢地划了一道刻痕。然后,它又走到楼梯口,取代了之前三号的位置,而三号则退到更里面的角落,模拟站岗。
整个过程安静、精准,完全遵循我的意志。
仓库里陷入了沉默。烛光摇曳,映照着每个人脸上复杂的表情。恐惧、怀疑,但还有一丝……心动。在这种环境下,一个绝对忠诚、无需休息的守卫,诱惑太大了。
许久,韩鸢终于再次开口,语气依然冰冷,但敌意减少了些:“它们可以留在下面,但必须待在离我们最远的角落。你,负责完全控制它们。如果它们有任何异常举动,我会第一时间打爆它们的头,还有你的。”
这是“合作但不信任”的协议。我们暂时被接纳了。
我们分享了带来的少量食物和水。韩鸢他们也拿出一些罐头和压缩饼干。简单的休整后,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众人各自找角落坐下,尝试入睡。二号和三号如同我承诺的那样,静静地立在仓库的两个角落,眼窝中的蓝火微弱地跳动着,如同两盏不祥的长明灯。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左肩和断指的疼痛,以及召唤骷髅带来的精神疲惫,让我难以入眠。苏霜靠在我旁边,似乎睡着了,但眉头紧锁。
夜渐深,地下仓库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蜡烛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就在我也即将被睡意征服时,一阵微弱但清晰的、不属于丧尸嘶吼的声音,从地面传来——
是汽车引擎的轰鸣声!而且不止一辆!
仓库里所有醒着的人(包括韩鸢)都瞬间绷紧了身体。
引擎声在加油站附近停下,接着是车门开关声,以及几个男人粗鲁的谈笑声。
“……妈的,这趟收获不行啊,净是些穷鬼。”
“少废话,赶紧搜刮点油和吃的,天黑前得赶回据点。”
“嘿,你们看,这下面好像有个地库门……”
脚步声朝着我们所在的铁门靠近。
不是军方。这些人的语气,充满了掠夺者的肆无忌惮。
韩鸢无声地移动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窥视,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是‘猎尸人’。”她压低声音,对我们说,语气中充满了厌恶和深深的忌惮,“一帮专门趁火打劫的渣滓……他们收集丧尸的牙齿,据说在黑市能换到物资和武器。”
我的心沉了下去。刚逃离丧尸的威胁,又遇到了比丧尸更可怕的人祸。
沉重的铁门,被从外面敲响了。
“咚!咚!咚!”
“里面的人听着!开门!不然我们可就不客气了!”一个嚣张的声音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