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生在谭月夜的房门外踱了快半个时辰，青砖地被踩出两道浅印。他实在没辙，只能拽着念英过来帮忙——一来是男女有别，念英开口总比他方便；二来，他是真的急着跟谭月夜说清楚，自己绝不是那种只看皮相的轻浮子弟。
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一点点沉下来。大帅府的灯笼次第亮起，橘色的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出谭月夜枯坐的影子。直到那影子终于动了，门栓“咔嗒”一声轻响，秋生几乎是立刻冲了上去，伸手就想去碰她的胳膊，又在半空顿了顿，改成轻轻拂过她的袖口，声音都放软了：“没受伤就好，方才你摔门，可把我吓坏了。”
谭月夜抬眼瞪他，眼尾还带着未消的红，像是被风吹红的桃花瓣。“少来这套，”她别过脸，语气却没那么硬了，“我问你，你到底是喜欢我这个人，还是就喜欢我这张脸？”
秋生愣了一下，这问题像块小石子，砸得他心里咯噔一下。他没急着回答，反而上前一步，双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微凉，指节因为攥得太紧有些发白。“月夜，”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亮得像夜空中的星，“我们认识的日子是不长，可我每次见你，都想多跟你说几句话，想知道你今天开心不开心，想知道你小时候爱吃什么糖。我愿意花时间，一点点把你的样子刻在心里，不是只看这张脸。我们以后，还能一起去逛庙会，一起去吃西街的糖糕，创造些只属于我们俩的念想，不好吗？”
谭月夜的鼻子猛地一酸，眼泪差点就掉下来。她从小跟着哥哥长大，哥哥手里有的是钱，却从来没问过她想要什么。她喜欢的那只布老虎，哥哥嫌幼稚，转头就给她买了金镯子；她想跟街坊姑娘去看花灯，哥哥只派两个保镖跟着，把热闹都隔在了三尺之外。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得像塞了团棉花：“你……你说的是认真的？要是你认识了真的我，知道我其实胆小，还爱耍小脾气，会不会就嫌弃我了？”
秋生用力摇了摇头，刚要开口，就瞥见身后的念英拽了拽文才的袖子。念英朝他使了个眼色，拉着还在东张西望的文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临走时还贴心地把门给带上了。
房门外，文才挠着后脑勺，一脸担忧地凑到念英身边：“他们俩孤男寡女关在屋里，会不会出什么岔子啊？师傅要是知道了……”
念英白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就你心思多，秋生不是那种人。难怪你到现在都没个姑娘看上，脑子就是根木头！”文才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反驳，只能摸着胳膊跟在念英身后走远了。
第二天一大早，院门外就传来了九叔的咳嗽声。谭月夜刚梳洗好，就看见九叔和蔗姑一前一后走进来——九叔还是穿着那件青布道袍，手里攥着桃木剑，只是眼神偶尔会往蔗姑那边飘；蔗姑则提着个药箱，脸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红晕，两人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连傻子都能看出来。
文才和秋生对视一眼，立刻嬉皮笑脸地凑了上去。“师傅，”文才拱着手，挤眉弄眼地说，“您今儿个气色这么好，是不是有喜事啊？我们现在叫蔗姑，是不是该改口叫师母了？”
九叔脸一沉，抬手就给了他一个爆栗：“少油嘴滑舌！快带秋生去准备东西，耽误了正事，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文才连忙捂着脑袋应了声，拉着秋生就往院子角落里跑。谭月夜和念英好奇地跟过去，就见两人在空地上铺了块红布，把拨浪鼓、布娃娃这些小孩子喜欢的玩具一一摆好，又抬来一筐巴掌大的木雕小人，眉眼雕得格外精致。“这些都是灵婴的替身，”秋生一边摆一边给谭月夜解释，手指拂过木雕的脸颊，“这些都是心性善良的灵婴，没来得及出世就没了，怪可怜的。像之前附在你嫂子肚子里的那种，就是……”
“我知道，是恶灵。”谭月夜接口道，声音轻轻的。她蹲下身，看着那些木雕。
“那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变成恶灵吗？”秋生偏过头看她，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不是天生就坏的。他们一次次投胎，一次次碰上打胎的母体，投不了胎，积了怨气，才慢慢变成了恶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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