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月，我见到了王橹浩。
通过律师的安排，在一家安保严格的咖啡馆。他比疗养院时清醒些，但眼神依旧空洞，像一口枯井。他看到我，没有意外，只是扯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他选中你，是因为你像……又不像。”他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
“像谁？”我问。
“像他想象中，那个‘应该’存在，但是又不存的自己。”王橹浩看着窗外，“干净，阳光，温暖，有才华，能被‘爱’……但他做不到，所以他需要创造一个。你，是他的理想中的样子。”
我沉默的在消化着这句话。所以，我不仅仅是一个试验品，还是一个……替代品？一个他渴望成为却无法成为的幻影的替代品？
“他完了吗？”王橹浩突然问，语气平静得可怕。
“法律上，是的。”我回答。
王橹浩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没有快意，只有无尽的悲凉：“不，他没完。只要他还能思考，只要他还有一丝意识，他的‘镜界’就还在。他在里面，是神。”
离开时，王橹浩在我身后轻轻说：“小心点，年轻人。镜子碎了，碎片也会扎人。而且……你怎么知道，你现在看到的，不是另一面镜子里的倒影？”
那句话，像一句诅咒，盘旋在我心头。
现在，是第六个月。
我依然会失眠，但不再恐惧惊醒。我开始重新拿起画笔，画一些支离破碎的、扭曲的影像。心理医生说这是很好的宣泄和疗愈。我没告诉她，我画的，是我记忆中被“侵蚀”的内心图景。
我偶尔会收到通过层层转递，来自高墙内的信。字迹工整，逻辑清晰，内容无关忏悔，只有一些关于艺术、哲学、心理学的“探讨”，像一份份冷静的学术报告。我没有回信，但每一封都看了。我在字里行间寻找，不是寻找悔意，而是寻找……破绽。寻找一个证明他并非全知全能、他也会痛苦、也会失败的证据。
我知道这很危险，像是在玩火。但这是我唯一能确认自己还存在的方式——通过与他（或者说，与关于他的记忆）的对抗，来确认我的边界，我的意志。
我或许永远无法完全摆脱他的影响。他像一道深深的刻痕，留在了我的生命轨迹上。但我也明白了，我不是他作品。我的痛苦，我的挣扎，我此刻试图在一片狼藉中重建自我的努力，这些，是属于我自己的。
镜子可以映照，可以扭曲，但无法替代真实的存在。即使那存在，已布满裂痕。
昨晚，我又梦到了他。不是那个疯狂的掌控者，而是最初那个在雨中望着我，眼神湿漉漉的“王橹杰”。梦里，我没有撑伞走过去。
我只是站在雨里，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转身，走进了更深的夜色中。
醒来时，枕边是湿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
或许，这场漫长的“镜蚀”，才刚刚开始。而我能做的，就是学着与这些碎片共存，直到有一天，我能用它们，拼凑出一个属于自己的、哪怕并不完整，但真实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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