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白色墙壁白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发苦,却盖不住从骨髓里透出的血腥与铁锈味——那是只有他们自己能闻到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创伤气息。
穆祉丞像一头受伤的幼兽,蜷缩在王橹杰病床边的椅子上,手指死死攥着床上人无力而冰凉的手。医生和护士试图靠近进行检查,却被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性。他的眼睛赤红,目光片刻不离王橹杰那张苍白空洞的脸,仿佛只要一错眼,这个人就会像烟一样散去。
“橹杰……”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是气音,一遍遍重复,“不怕,我们出来了,没事了……”不知道是在安慰对方,还是在催眠自己。
王橹杰毫无反应,漂亮的眼眸睁着,倒映着天花板的冷光,像两潭结了冰的湖,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
一旁的杨博文站得笔直,像一尊被强行钉在地上的雕像。左奇函最后用力一推的触感,还灼烧着他的后背,那声嘶哑的“活下去!”如同魔音灌耳,在他脑颅内反复回荡。他扶了扶眼镜,手指却不受控制地颤抖,镜片后是几乎要崩塌的,强行维持的理智。他必须冷静,必须善后,这是左奇函用命给他换来的“责任”。可他只觉得冷,冷得牙齿都要打颤。
邓佳鑫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双手安静地放在膝上,姿态甚至称得上乖巧。只是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失神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冰冷的、金色的触感,她下意识地蜷缩起手指,却什么也抓不住。心里空了一大块,风呼呼地往里灌,她却奇怪地感觉不到疼,只是一种无边的、麻木的茫然。那个总是用温暖笑容看着她的男孩……叫什么名字来着?
家。
这个词对穆祉丞来说,变成了一个具象的、布满无形尖刺的牢笼。他把王橹杰带回了自己家,拒绝了所有外界的帮助。父母担忧的目光被他关在门外,世界被缩小到只剩下他和橹杰两个人。
白天,他事无巨细地照顾王橹杰的一切。喂饭,擦身,按摩僵硬 ,抱着他去阳台晒太阳。他喋喋不休地说话,从早餐的豆浆太甜,讲到楼下邻居的狗又生了小狗,再讲到他们高一第一次尴尬的对话。他的声音总是刻意保持着轻快,仿佛只是在和一个熟睡的人聊天。
“王橹杰,你看,你种的这盆薄荷居然还没死,我替你养着呢。”
“今天天气真好,等你好了,我们再,我们再……”
话语突兀地断掉,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他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酸涩强行咽下,把脸埋进王橹杰瘦弱的肩窝,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点微弱,属于活人的体温,肩膀微微颤抖。
夜晚是最难熬的。噩梦如同跗骨之蛆。他总会在深夜惊厥般醒来,浑身冷汗,心脏狂跳,手下意识地摸向身边,直到触碰到王橹杰温热的皮肤,确认他还实实在在地存在着,才能勉强喘过气。有时,他会听到王橹杰在梦中发出极其细微的,小动物般的呜咽,没有内容,只有纯粹的恐惧和痛苦。他会立刻惊醒,把人紧紧搂在怀里,一遍遍地、笨拙地轻拍他的后背,哼着不成调的安眠曲,直到那双空洞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闭上,不知是又睡了,还是仅仅闭上了眼。
有一次,他给王橹杰剪指甲,小心翼翼地握着他冰凉的手指。剪着剪着,他发现王橹杰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点极其细微的、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不是他的。
是最后时刻,他背着王橹杰在震动通道里奔跑时,王橹杰无意识抓挠他肩膀留下的。
穆祉丞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一滴,两滴,落在王橹杰苍白的手背上。他慌忙去擦,却越擦越多。他放下指甲刀,捧着那只手,像捧着一件极易碎的珍宝,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对不起,橹杰,对不起……”他哽咽着,语无伦次,“是我没保护好你,是我……”
床上的人依旧安静,只有睫毛在眼泪砸落的地方,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像蝴蝶将死的羽翼。
杨博文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学习机器。他回到了学校,成绩一骑绝尘,却沉默得吓人。他的书桌抽屉最深处,放着一块被捏得变形的巧克力——左奇函塞给他的,最后一块。他从来没吃,糖纸边缘已经磨损。
篮球场他再也没去过。有一次体育课,篮球失控地滚到他脚边,场上的学弟笑着喊他:“学长,帮扔过来呗!”
他僵在原地,脸色瞬间惨白,仿佛那不是一个球,而是一颗炸弹。那声“学长”,恍惚间变成了另一个爽朗的声音喊他“博文”。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留下身后一片错愕的寂静。他跑到无人的角落,扶着墙干呕,眼泪生理性地涌出,却不是因为恶心。
他开始疯狂地查阅各种心理学、神经科学的书籍,甚至偷偷联系国外的研究所,用各种化名咨询解离性障碍和创伤后应激综合征。邮件写了一封又一封,措辞冷静专业,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点击发送时,指尖那无法抑制的冰凉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