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厉景辰眼中一闪而过的茫然——那是被戳中心事时的无措,像受惊的困兽般慌乱,又混杂着几分无从辩白的痛苦,沈清歌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意薄得像一层冰,没有半分温度,只剩近乎残忍的漠然,连眼底都没泛起一丝涟漪。
她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骨节泛出几分用力后的青白。垂落的裙摆像一片暗哑的幕布,悄无声息地遮住了地面蜿蜒的血渍,只余下边缘几不可见的深色痕迹。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他,走廊顶的白炽灯在她身后晕开朦胧的光,将她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投在厉景辰面前的地砖上,如同神明俯瞰脚下的尘埃,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疏离与决绝。
“厉景辰,你口口声声说知道错了,哭着求我原谅。”她的声音终于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冷,像寒冬湖面结的冰,硬邦邦的,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终结感,“那你告诉我,我原谅你之后呢?你想怎么样?”
“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厉景辰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急切地抬头,泪水混着额角的血污糊在脸上,睫毛上挂着泪珠,狼狈得可笑。
他语无伦次地抛出所有筹码,声音里带着破音的颤抖:“我会用我的一切来弥补你!星宸的股份我分你一半,不,七成!以前的房子、车子,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我们把过去那些不好的、脏的都忘记,重新开始,好不好?清歌,求你了……”
“忘记?”沈清歌突然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嘲讽,轻得像羽毛拂过,却又尖得像针,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那个因为你的阴谋诡计,从行业龙头一步步跌得岌岌可危,最终被你蚕食吞并、连名字都没能留下的沈氏集团,能忘记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带着淬了冰的锋芒,砸在空气里都能听见脆响:“那个因为你的花言巧语,签下一堆不平等合约,像个跳梁小丑一样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爱你爱到弄丢了骄傲、失去了自我的沈清歌,能忘记吗?”
“还有……”她顿了顿,提到那个名字时,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像被风吹得晃了晃的烛火。
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痛楚,那痛楚深到几乎要将她吞噬,却又被她硬生生压下去,覆上一层厚厚的、冰冷的恨意,“那个因为你的冷漠、你的背叛,还没来得及长出心跳,还没来得及感受过一天温暖,甚至没来得及让我好好抱一抱,就化作一摊血水,永远离开我的孩子……他,能忘记吗?!”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她的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哽咽,随即又猛地收住。
走廊里瞬间死寂一片,只有顶灯电流细微的嗡鸣,衬得空气都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厉景辰心脏最柔软、最不敢触碰的地方。他猛地蜷缩起身体,脊背弓成一张绷紧的弓,双手死死捂住胸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疼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刀片。那个孩子……他怎么能忘?那是他和她的第一个孩子,是他亲手在手术同意书上签的字,是他午夜梦回时,总在耳边哭着喊“爸爸”的小影子,是他这辈子最痛的梦魇。
“厉景辰,你还不明白吗?”沈清歌看着他痛苦扭曲的模样,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彻底的、毫无转圜余地的决绝。
她微微俯身,乌黑的长发垂落几缕,扫过厉景辰的脸颊,带着一丝冰凉的触感。她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句最终审判,那句足以将他打入永恒地狱的诅咒——
“我不要你的股份,不要你的钱,不要你的任何东西。我只要——你永远也得不到我。”
我不要你的东西。
我只要——
你永远也得不到我。
这句话,如同最终的丧钟,在厉景辰的世界里轰然敲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连意识都开始模糊。
他所有的动作、所有的表情、所有残存的那点可怜的希望,都在这一刻彻底凝固。紧接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击碎,化作齑粉,散落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风一吹,就没了踪迹。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看着她直起身,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动作优雅得像在参加一场盛大的晚宴;看着她决然转身,脚步没有一丝停顿,连一个回头的眼神都吝啬给予;看着她走到顾怀远身边,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顾怀远低头对她说了句什么,她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暖意;看着他们两人并肩而行,身影在灯光下交叠,一步一步地走出走廊,走出他的视线,走向那个没有他的、灯火通明的光明未来……
而他,像一尊被遗弃在冰冷地狱里的石像,依旧跪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可悲的、乞求原谅的姿势。
掌心的鲜血还在汩汩流淌,顺着指缝滴落在地砖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蜿蜒着,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心脏像是被生生掏空,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荒芜,风从走廊尽头吹进来,灌进那片荒芜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在哭。
永远……也得不到她。
原来,这才是对他最残忍、最彻底的惩罚。比失去财富、比全网嘲弄、比当众跪地求饶更痛——他穷尽一生追求的掌控欲,他失去后偏执想要夺回的占有欲,最终都化作了泡影。
他可以用钱买到世上所有的奢侈品,却永远买不到她一个回头的眼神;他可以掌控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让无数人对他俯首称臣,却永远掌控不了她那颗早已不属于他的心。
这份求而不得的绝望,会像跗骨之蛆,一点点啃噬他的血肉,伴随他一生一世,将他永远困在自己亲手织就的地狱里,日日夜夜,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