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医院门口戛然而止,王橹杰几乎是踉跄着推开车门,冲进了灯火通明的大厅。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混合着一种冰冷的、令人不安的气息。他心脏狂跳,呼吸急促,抓住一个路过的护士,声音颤抖地询问着穆祉丞的病房号。
得到指引后,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向电梯,手指用力地按着上行按钮,仿佛这样就能让时间走得更快一些。电梯门缓缓打开又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剧烈的心跳声在回荡。每一秒的等待,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他站在了那扇紧闭的病房门前。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着,竟有些不敢推开。他害怕看到穆祉丞痛苦的样子,害怕看到他身上缠着绷带,害怕……
深吸一口气,王橹杰最终还是轻轻推开了门。
病房里很安静,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洁白的床单上,穆祉丞静静地躺着,双眼紧闭,似乎还在沉睡。他的左腿打着石膏,被吊高固定着,额头上贴着一小块纱布,脸色有些苍白,但呼吸平稳。
看到这一幕,王橹杰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了一些。看起来,伤情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严重。他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到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穆祉丞平稳的呼吸声。王橹杰终于有机会,在如此近的距离,仔细地、贪婪地端详着这张他思念了无数个日夜的脸庞。
瘦了……
这是王橹杰的第一个念头。穆祉丞的脸颊轮廓比记忆中更加清晰锋利,褪去了少年时期最后一点柔软的婴儿肥,下颌线的弧度变得硬朗。眉骨更高,鼻梁更挺,闭着的眼睛下,睫毛投下浓密的阴影。这张脸,少了几分高中时的青涩和阳光,多了几分属于成年男性的坚毅和……一种被生活磨砺过的疲惫感。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微微蹙着,仿佛承载着无形的压力。
王橹杰的心尖泛起一阵细密的疼痛。他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微微颤抖,想要抚平那微蹙的眉头,却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又怯怯地缩了回来。他怕惊醒他,更怕……这不合时宜的触碰,会打破这来之不易的、短暂的宁静。
他的目光细细描摹过穆祉丞的眉眼、鼻梁、嘴唇,最后落在他打着石膏的腿上和额头那块纱布上。他小心翼翼地检查着,确认除了这些明显的伤处外,没有其他更严重的伤势,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目光温柔得像水,仿佛要将这段时间错过的所有,都弥补回来。病房里昏暗的光线,为这一幕镀上了一层静谧而忧伤的滤镜。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只剩下他无声的凝望,和床上人平稳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王橹杰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他不能待太久,万一穆祉丞醒来,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不想让他为难,也不想……让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再次溃堤。
他缓缓站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穆祉丞一眼,仿佛要将他的睡颜刻进灵魂深处。然后,他转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自始至终,穆祉丞都沉睡着,对这场深夜的探望,一无所知。
然而,在王橹杰离开后不久,沉睡中的穆祉丞,眉头却蹙得更紧了些。他的眼珠在眼皮下快速转动着,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他做了一个梦。
一个自从分开后,他从未做过的、关于王橹杰的梦。
梦中,王橹杰就站在他面前,不像现实中那样平静疏离,而是哭得像个泪人。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他通红的眼眶中滚落,划过那张俊美得令人心折的脸庞。他咬着嘴唇,肩膀微微颤抖,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委屈和……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他就那样看着他,不说话,只是无声地流泪,那模样,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让人只想将他紧紧拥入怀中,揉进骨血里好好疼惜。
“橹橹……别哭……”穆祉丞在梦中无意识地喃喃,想要伸手去擦他的眼泪,却怎么也够不到。
这个梦,真实得让他心痛。他甚至能感受到王橹杰眼泪的温度。
……
穆祉丞是被一阵轻微的响动和心底残留的悸动惊醒的。他缓缓睁开眼,病房里昏暗的光线让他适应了一会儿。梦中的画面依旧清晰,王橹杰哭泣的脸庞仿佛还在眼前。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是干的。但那阵强烈的心疼和想要拥抱他的冲动,却真实地残留着。
又想起橹橹了…… 穆祉丞望着天花板,心中泛起一阵苦涩的甜蜜和巨大的空虚。好想他……好想橹橹能一直陪在身边……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在他心底疯长。尤其是在受伤脆弱的时候,这种渴望变得尤为强烈。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随后他的经纪人李姐推门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关切和一丝兴奋。
“祉丞,醒了?感觉怎么样?”李姐走到床边,看了看他的情况。
“还好,就是腿有点疼。”穆祉丞声音有些沙哑。
“那就好,医生说了,好好休养就行。”李姐松了口气,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神秘和激动,“对了,跟你说个事儿!我昨天不是去透口气吗?你猜我遇到谁了?”
穆祉丞疑惑地看着她。
“我遇到一个特别好的苗子!”李姐眼睛发亮,“就在A大附近,一个男生,那外形条件,那气质,绝了!绝对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那种!我当场就给了他名片,想挖他来公司!”
穆祉丞没什么兴趣地“嗯”了一声,他现在满脑子还是刚才那个梦。
“关键是!”李姐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那男生,好像跟你还挺熟的!他今天还来医院看过你呢!就刚才,你睡着的时候,我在走廊远远看到的,进了你病房待了挺久才走。我问了护士站,她们说他没登记,但描述的外形,跟我遇到的那个男生一模一样!”
穆祉丞的心猛地一跳!睡意瞬间全无!
跟他很熟?A大的男生?外形气质绝佳?今天还来医院看过他?
这几个条件叠加在一起,一个名字几乎要冲破喉咙跳出来——
橹橹!
是王橹杰!他的橹橹!
巨大的惊喜像烟花一样在穆祉丞心中炸开!原来……原来刚才不是梦?!或者说不全是梦!他的橹橹真的来了!在他受伤的时候,偷偷来看他了!那个梦,是因为感受到了他的气息吗?
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和温暖瞬间淹没了他。他几乎能想象出王橹杰轻手轻脚走进来,坐在床边默默看着他的样子。原来,他的橹橹心里也还在惦记着他!这个认知,比任何止痛药都更有效,让他感觉腿上的伤似乎都不那么疼了。
然而,这股狂喜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就被紧随而来的现实感冲淡了。
李姐看上橹橹了?想挖他进公司?
穆祉丞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他了解这个行业的规则,更了解王橹杰的性格。橹橹那样干净、喜欢安静的人,怎么会愿意踏入这个复杂喧嚣的圈子?而且……如果他们俩都在一个公司,甚至可能成为竞争对手……那层本就脆弱的关系,又将如何自处?那些过去的纠葛,会不会被挖出来,成为攻击彼此的武器?
他当初选择离开,不就是为了保护橹橹,不让他卷入这些是非吗?
想到这里,穆祉丞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喜悦褪去,只剩下深深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他抬起头,对李姐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是吗……那挺好的。”
李姐没有察觉到他情绪的微妙变化,还在兴奋地规划着:“是吧!我也觉得是老天帮忙!等你伤好了,说不定还能带带他呢!你们不是熟吗?”
穆祉丞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转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
李姐又叮嘱了几句好好休息,便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的瞬间,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穆祉丞独自躺在病床上,刚才的惊喜和温暖早已被现实的冰冷所取代。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极轻极轻地叹息道:
“你不该来的,橹橹……”
这句话,轻得像羽毛落地,带着无尽的怜惜、担忧和……一种宿命般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