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时空

本章推荐音乐：《时间煮雨》

自那天在小吃摊旁与星探短暂交谈后，穆祉丞的生活仿佛被按下了加速键，进入了一种近乎连轴转的紧张节奏。

变化是细微而确切的。曾经，放学铃声是两人并肩走出教室、开启短暂独处时光的信号。而现在，铃声对于穆祉丞而言，更像是一道催命符。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慢条斯理地收拾书包，等着王橹杰一起。往往是铃声还未完全落下，他就已经迅速将书本扫进背包，匆匆对王橹杰留下一句“橹橹，我先走了”，便像一阵风似的冲出教室，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王橹杰起初有些愣怔，看着身旁瞬间空了的座位，心里涌起一丝淡淡的失落。但他很快便自己找到了解释：哥哥一定是又接了新的兼职，时间很赶吧。他那么累，当然要抓紧时间。

于是，王橹杰努力压下那点不适，变得更加懂事。他不再试图在放学时叫住穆祉丞，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离开，然后自己一个人收拾好东西，独自走出校门。偶尔，他会在穆祉丞冲出教室前，飞快地将一瓶温热的牛奶或一小袋补充能量的巧克力塞进他的书包侧袋。穆祉丞感受到动静，会回头给他一个夹杂着疲惫和感激的短暂眼神，有时会匆匆揉一下他的头发，低声道：“谢谢橹橹，晚上聊。”然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晚上聊”也渐渐变成了一个奢侈的承诺。穆祉丞回到那个狭小的出租屋时，往往已是深夜，身心俱疲。手机上的消息，常常要等到第二天清晨，王橹杰才能收到迟来的回复，通常只是简短的“到了，刚忙完，橹橹早点睡”或者“晚安”。

更明显的变化发生在白天。课间，穆祉丞不再像以前那样，主动走到王橹杰座位旁聊天。他要么趴在桌子上争分夺秒地补觉，眼底的乌青越来越重；要么就戴着耳机，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打着某种节奏，像是在默记什么。王橹杰有好几次想过去关心他，但看到他疲惫的睡颜或专注的神情，都忍住了。他只是悄悄地把穆祉丞的水杯接满温水，或者在他趴着睡觉时，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轻轻披在他身上。

王橹杰把这一切都归因于繁重的兼职。他心疼穆祉丞的劳累，却也对这种“比之前更累”的状态感到一丝困惑。之前的兼职虽然辛苦，但穆祉丞似乎还能勉强维持一种平衡。而现在，他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仿佛随时会断裂。这种劳累，似乎不仅仅是体力上的，更像是一种精神高度集中的消耗。

真正的考验发生在一个周五的傍晚。

放学时，王橹杰看着穆祉丞又开始快速收拾书包，心中积累了好几天的思念和担忧终于让他鼓起勇气，小声开口道：“哥哥……今天，我能和你一起走一段吗？就一段路……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的。”他的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像一只害怕被拒绝的小动物。

穆祉丞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王橹杰。王橹杰的眼睛清澈见底，里面盛满了对他的依赖和关心。穆祉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泛起一阵尖锐的酸疼。他何尝不想和橹橹一起，像以前那样，慢悠悠地走回家，哪怕只是短短一段路，说些无聊的废话，感受彼此的存在。

但是，不行。今天公司安排了加训，舞蹈老师要求极严，他不能再迟到了。而且，如果和橹橹一起走，他势必会放慢脚步，会忍不住想和他多待一会儿，会……舍不得。他不能允许自己沉溺于这片刻的温情，而耽误了更重要的事情——那个能快速赚钱、改变现状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舍和愧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自然，甚至还带着一点轻松的调侃：“今天不行啊，橹橹。老板催得急，去晚了要扣钱的。”他伸手，想像以前一样揉揉王橹杰的头发，但手伸到一半，又觉得这动作在此刻显得有些虚伪，便转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歉意，“下次，下次一定陪你慢慢走，好不好？”

王橹杰眼底那簇期盼的小火苗，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一丝清晰的失落掠过他的眼眸，但他很快低下头，掩饰住了自己的情绪。再抬起头时，他脸上已经挤出了一个理解的笑容，虽然有些勉强。

“嗯，没事的哥哥，你快去吧！别迟到了！”他的声音依旧轻快，甚至带着点催促的意味，“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忙你的要紧！路上注意安全！”

他表现得如此体贴，如此善解人意，仿佛刚才那句小心翼翼的请求从未发生过。这份过分的懂事，像一根细小的针，无声地刺进了穆祉丞的心脏，比直接的抱怨更让他难受。

“好，那我先走了。”穆祉丞不敢再看王橹杰的眼睛，生怕自己会心软。他匆匆背好书包，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教室。

王橹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再次迅速消失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只剩下淡淡的落寞和更深的不解。他默默地背起自己的书包，独自一人走在渐渐空旷的走廊里。

为什么……会比以前更忙了呢？到底是什么样的兼职，需要投入如此巨大的时间和精力，甚至连一起走一段路都成了奢望？哥哥他……到底在做什么？

疑问像藤蔓一样，悄悄在王橹杰心中滋生。但他没有追问。他选择相信穆祉丞，选择体谅他的不易。比起自己那点小小的失落和好奇，他更心疼穆祉丞肉眼可见的憔悴和疲惫。

他只是默默地，用自己力所能及的方式，继续守护着。比如，更加认真地帮穆祉丞整理笔记，确保他即使缺课也能跟上进度；比如，在穆祉丞偶尔因为劳累而脾气急躁时，默默地承受，然后递上一瓶水；比如，在无数个独自回家的夜晚，对着手机屏幕，打下长长的、充满关心的话语，却又在发送前逐字删掉，只留下最简单的“哥哥，记得吃饭，早点休息。”

他并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哥哥，此刻正身处星辰娱乐灯火通明的练习室里，对着巨大的镜子，汗流浃背地重复着同一个舞蹈动作，直到肌肉酸痛，直到每一个节拍都刻入骨髓。音乐声震耳欲聋，掩盖了窗外的车水马龙，也暂时掩盖了他对那个安静少年的思念和愧疚。

两个时空，因一个秘密的选择而错位。一个在喧嚣的练习室里为未知的明天挥洒汗水，一个在寂静的夜色里为爱人的劳累而默默担忧。他们依旧相爱，但爱的轨迹，却在现实的引力下，悄然偏折，驶向了一片充满迷雾的未知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