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推荐音乐：《To-Sofia》

那瓶冰凉的矿泉水，像一块投入王橹杰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波澜久久未能平息。穆祉丞没有厌恶他，甚至……还带着一种别扭的关心。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刺破了连日来笼罩在他心头的厚重阴霾。

但随之而来的，并非是轻松的喜悦，而是更加复杂的情绪。王橹杰的高情商和敏感，让他无法简单地将其理解为“和好如初”。穆祉丞当时的表情、语气、以及递过水后迅速逃离的姿态，都清晰地表明：事情不一样了。那层薄薄的、维持着普通同学关系的窗户纸，已经被他那天的失态捅破，再也无法复原。

他们之间，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裂痕的一边，是他无法宣之于口、却早已深入骨髓的仰慕与喜欢；另一边，是穆祉丞显而易见的困惑、不知所措，以及那份源于善良本性而不忍完全切割的、别扭的靠近。

接下来的日子，变成了一种极其微妙的拉锯战。

穆祉丞似乎打定主意要维持一种“表面正常”。他会像以前一样，在王橹杰顺手帮他递东西时说声“谢谢”，会在小组讨论时自然地向王橹杰询问意见。但他不再像受伤期间那样，下意识地依赖王橹杰；也不再像之前那样，转过身来兴致勃勃地分享趣闻。他们之间的交流，变得克制、有分寸，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王橹杰敏锐地接收着这一切信号。他变得更加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他不敢再流露出任何可能被解读为“越界”的关心，将那份汹涌的情感更深地压抑回心底。他回应穆祉丞的每一句话，都经过快速的斟酌，确保听起来客观、冷静、不带任何私人感情。他重新筑起了更高的心墙，只是这一次，墙内关着的，是比以往更加汹涌的暗潮。

然而，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王橹杰发现，自己的目光更加无法从穆祉丞身上移开了。不再是以前那种纯粹的、带着欣赏的观察，而是掺杂了一种贪婪的、患得患失的渴求。他会捕捉穆祉丞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分析他语气里最轻微的变化，试图从中解读出对方对自己的真实态度。是厌恶？是怜悯？还是……有一丝丝的可能，是不同的？

这种近乎自虐的细致观察，让他痛苦，却又像吸毒一样令人沉迷。他注意到，穆祉丞偶尔在与他视线不经意相撞时，会飞快地移开目光，耳根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他注意到，当自己简洁有力地回答完问题后，穆祉丞会下意识地松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什么负担。

这些细微的迹象，像风中残烛，微弱得随时可能熄灭，却给了王橹杰一种扭曲的希望。也许，穆祉丞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也许，他也在被这件事困扰着？

这个想法一旦产生，就像野草般疯长。王橹杰那颗习惯于冷静分析的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剖析穆祉丞的每一个举动，试图寻找支持这个猜想的证据。这让他陷入了一种更深的内耗，白天在学校维持着勉强的平静，晚上回到家则被各种猜测和幻想折磨得疲惫不堪。

穆祉丞这边的日子同样不好过。

他觉得自己好像被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理智的穆祉丞在说：保持距离，这对你们两个都好。他是男生，你也是男生，这太奇怪了。不要给他不必要的错觉。

但另一个，更加感性的穆祉丞，却总是不忍心。每次看到王橹杰那副强装镇定、却比平时更加沉默孤寂的样子，他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他会想起王橹杰的好，想起他背着自己去医务室时那坚实的后背，想起他递过来水时那沉默的体贴。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怀念之前那种被默默关照的感觉。

这种矛盾的心理，让他对待王橹杰的态度变得反复无常。有时，他会因为心里那点别扭而刻意冷淡；有时，又会因为看到王橹杰似乎情绪低落（可能只是他的错觉），而忍不住想去做点什么，就像上次送水一样。但他每次主动靠近后，又会立刻后悔，觉得自己做得不对，于是下一次就变得更加疏远。

他陷入了自己最擅长的“反复试探”和“推开”的循环，只是这一次，对象和原因都变得前所未有的复杂。他一次次地“推开”（用冷淡的态度），却又一次次地因为不忍心而递出“甜枣”（那笨拙的关心）。他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想干什么。

这种微妙而紧张的平衡，在一次数学随堂测验后被打破了。

题目很难，时间紧迫。穆祉丞被一道函数题卡住，急得额头冒汗。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下意识地，几乎是求救般地，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向身后的王橹杰。

王橹杰正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侧脸专注。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王橹杰的笔尖顿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件让穆祉丞意想不到的事。

他没有抬头，没有眼神交流，只是用左手，极其快速而隐蔽地，在桌沿下，对着穆祉丞的方向，比了一个简单的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点了点太阳穴，然后指向试卷上某个容易被忽略的条件。

那个手势快如闪电，如果不是穆祉丞一直看着那个方向，几乎会错过。但那简单的动作，却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穆祉丞混乱的思路。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忽略了哪个关键点！

他赶紧回过头，重新审题，果然茅塞顿开，立刻奋笔疾书。

测验结束的铃声响起，穆祉丞长长地松了口气。他交完卷，心情复杂地坐回座位。刚才那一刻，王橹杰那无声的、默契的提醒，仿佛瞬间将他们拉回到了校庆筹备时那种彼此信任、默契配合的状态。那种感觉……很好。

他忍不住回过头，看向正在整理文具的王橹杰。王橹杰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也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这一次，王橹杰没有立刻避开。他的眼神很深，像一潭望不见底的湖水，里面翻涌着穆祉丞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隐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穆祉丞的心脏猛地一跳。那句堵在他喉咙里好几天的“谢谢”，竟然一下子哽住了，说不出来。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对王橹杰露出了一个有些复杂的、带着感激和更多困惑的笑容。

王橹杰看着他的笑容，眸光微微闪动，然后几不可查地、几不可查地，对他轻轻点了点头。那是一个微小到几乎不存在的动作，却像一颗石子，在穆祉丞的心湖里投下了比上次送水时更大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