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疯
阿落醒来的时候,嘴里全是沙子。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记得什么时候从树洞里爬出来的。她只知道自己躺在海边,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她的脚,凉凉的,痒痒的,像无数只小手在挠她。
她坐起来,看着那片海。
海水蓝得刺眼。蓝得像美人鱼的眼睛,蓝得像爱德伦临的魔法,蓝得像她喝过的那锅汤。
“好看。”她说。
然后她爬过去,把头埋进海里,喝了一大口。
咸的。苦的。涩的。齁得喉咙发紧,齁得胃里翻腾。但她咽下去了。她跪在海水里,一口接一口地喝,喝得嘴角流下白色的泡沫,喝得眼睛发红,喝得浑身发抖。
“好喝。”她说。
她笑起来。
——
从那天起,阿落不再找吃的了。
她渴了喝海水,饿了啃树皮。森林边缘有一棵老树,树皮是灰褐色的,粗糙得像砂纸。她跪在树根前,用指甲抠下一块,塞进嘴里,嚼。
树皮在嘴里碎裂,木屑扎进牙龈,血混着唾液流下来。苦的。涩的。像嚼木头——本来就是木头。但她嚼得很认真,一下一下,腮帮子鼓起来,眼睛亮亮的。
“好吃。”她说。
她笑起来。
——
第七天,她在海边遇到了一个人。
是个男人。瘦得皮包骨头,衣服烂成布条,趴在沙滩上一动不动。阿落走过去,蹲下来,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还活着。胸口微微起伏,眼皮在颤动。
阿落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脸。
那人猛地睁开眼睛,瞳孔紧缩,死死盯着她。
“水——”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水——”
阿落歪着头看他。
“你叫什么?”
“海——海克——”那人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水——求你了——水——”
阿落笑了。
她站起来,走向海边,用双手捧了一捧海水,走回来,蹲在他面前。
海克盯着那捧水,眼睛瞪得老大。他伸出手,颤抖着去接——
阿落把手一翻,海水全洒在他脸上。
“给你。”她说,笑眯眯的。
海克愣在那里。脸上的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进嘴里,他舔了舔——
咸的。
是海水。
他猛地抬头,看着阿落。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
“你——”他说,“你疯了——”
阿落还是笑眯眯的。
“疯是什么?”她问,“好吃吗?”
海克没有回答。他只是拼命往后爬,手脚并用,在沙滩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阿落蹲在原地,歪着头看他爬,看他越爬越远,看他——
爬不动了。
海克趴在那里,大口喘气,像一条搁浅的鱼。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五天没喝淡水了。他爬不动了。
阿落站起来,慢慢走过去。
走到他身边,蹲下来。
“你饿吗?”她问。
海克盯着她,不说话。
阿落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树皮。灰褐色的,皱巴巴的,上面还沾着泥土。她递到他嘴边。
“吃。”她说。
海克看着那块树皮,胃里一阵翻涌。他张开嘴,想吐——
阿落把树皮塞进他嘴里。
“吃。”她又说,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柔,笑眯眯的。
海克嚼不动。树皮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他脸憋得发紫,眼睛瞪得快要掉出来。他伸出手,想抠出来——
阿落按住他的手。
“咽下去。”她说。
海克咽了。
树皮刮过食道,刮得生疼。他趴在那里,眼泪流下来,浑身发抖。
阿落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乖。”她说。
海克浑身一僵。
那只手凉凉的,软软的,像死人一样。它在他头上轻轻抚摸,一下,两下,三下。然后顺着他的脸滑下来,滑到他的脖子,滑到他的肩膀,滑到他的手——
阿落握住他的手,拉起来,看了看。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皮包着骨头,青筋暴起。她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张开嘴,把那只手的一根手指含进嘴里。
海克疯了。
他尖叫起来,拼命挣扎,想把手抽回来。但阿落咬住了。不重,只是轻轻含着,像婴儿含着奶嘴。她的眼睛看着他,亮亮的,笑眯眯的。
“你叫什么?”她问,含着那根手指,声音含混不清。
“海——海克——”他哭喊着,“海克——我叫海克——”
阿落点点头,吐出那根手指。
“海克。”她重复了一遍,像在记住一个新词。
然后她又低下头,这次咬住了他的手腕。
——
那天晚上,阿落回到树洞里,坐在火堆旁。
火光照着她的脸,忽明忽暗。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沾着血,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东西。她不记得是什么了。只记得那个人叫海克,只记得他后来不叫了,只记得她吃了很多东西。
她抬起头,看着角落里那颗美人鱼的头骨。
那两个空洞的眼眶正对着她,蓝幽幽的。
“我今天交到朋友了。”她对头骨说。
头骨不说话。
阿落笑了。
“他叫海克。”她说,“很好吃。”
她笑起来,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流出来。
火堆噼啪作响。树洞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甜腥味。洞外隐隐传来海浪的声音,像巨兽沉睡的呼吸。
阿落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
嘴角还挂着笑容。
很甜。很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