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蛞蝓
蓝色的光越来越暗。
阿落知道自己快死了。胸口的伤口已经不疼了,不是好了,是麻了。整个身体都麻了,像泡在冰水里,从指尖到脚尖,一点一点失去知觉。
她靠在温热的石壁上,看着那些蓝色的纹路在眼前晃动。很漂亮。她想。比任何东西都漂亮。比第一座岛的幽绿眼睛漂亮,比第二座岛的马灯火光漂亮,比树洞里那一线天光漂亮。
如果能死在这样的光里,好像也不坏。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划动,碰到一块石头。很小,圆圆的,就躺在她的手边。她想把它推开,手指却使不上力,只是搭在上面。
然后她发现了一件事。
那块石头很轻。
不是一般的轻。是轻得不像石头。像羽毛,像树叶,像一团空气。阿落闭着眼睛都能把它托起来——她真的托起来了,手指一动,那块石头就离开了地面,飘在她掌心上方。
阿落睁开眼睛。
蓝色的光照在她脸上。那块石头飘在离掌心一寸的地方,缓缓旋转着,像一颗迷你的星球。透过半透明的石壳,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活的。
阿落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手臂开始发抖,久到那块石头差点掉下来。然后她做了一件连自己都不明白的事——
她握紧了手。
石头碎了。
不是碎了。是炸了。像玻璃球摔在地上,像水泡破裂,像一声轻轻的叹息。蓝色的光炸开来,溅了她满手满脸,凉的,湿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腥甜。
光散去后,掌心里只剩下一团软软的东西。
蓝色的。半透明的。像一坨融化的果冻,像一滴凝固的海水。它趴在阿落掌心里,缓缓蠕动着,伸出两只小小的触角——是一只蛞蝓。一只蓝色的、发着微光的蛞蝓。
阿落和它对视。
那两只触角对着她,小小的,黑黑的,像两点墨汁。它也在看她。
“你是什么东西?”阿落听见自己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喉咙里全是血的味道。
蛞蝓没有回答。它只是蠕动着,从她掌心爬到手腕,从手腕爬到手臂,一路留下湿漉漉的蓝色痕迹。凉凉的,痒痒的,像一根羽毛轻轻划过皮肤。
它爬到肩膀就不动了。
那里是熊爪子撕开的地方,肉翻着,骨头露着,血已经凝固成黑色。蛞蝓趴在那道伤口上,小小的身体一伸一缩,一伸一缩。
阿落忽然明白了。
它要吃她。
它要从伤口钻进去,吃她的肉,喝她的血,最后把她吃得只剩一张皮。和那些东西一样。和那座岛一样。和所有的一切一样。
她没有力气推开它。
她只能看着。
蛞蝓的身体开始变化。蓝色的光变得更亮,亮得刺眼,亮得阿落不得不闭上眼睛。但她能感觉到它在动,在蠕动,在——融化。
融化进她的伤口里。
凉的。湿的。像一股泉水涌进干涸的河床,像一阵雨落进龟裂的土地。那凉意顺着肩膀蔓延,流进胸口那道更深的伤口,流进腿上那些数不清的划痕,流进每一处破损的皮肤,每一寸裂开的血肉。
阿落睁开眼睛。
蓝色的光从她的伤口里透出来。肩膀,胸口,手臂,腿——每一道伤口都在发光,蓝莹莹的,像那些石壁上的纹路。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暖,凉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温热,像泡在温水里,像晒太阳,像——
像活着。
阿落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道从脖子划到腹部的伤口正在收拢,边缘的肉芽蠕动着,生长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皮肉翻卷着重新贴合,血痂脱落,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新肉上有一层淡淡的蓝光,闪烁几下,然后消失。
肩膀的伤口也在愈合。她转过头去看,只来得及看见最后一点蓝光隐入皮肤,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腿也能动了,她试着屈伸,不疼了。所有的伤口,大大小小,深深浅浅,全都——
愈合了。
阿落坐在那里,盯着自己的身体,看了很久。
衣服还破着,上面沾满了血。但衣服下面的皮肤是完整的,光滑的,像从来没有受过伤。只有几道淡淡的白痕,证明那里曾经有过伤口。
她抬起手,看自己的掌心。
那只蛞蝓不见了。只剩下一点点蓝色的黏液,正在慢慢变干,慢慢消失。
阿落想起它那两只小小的触角,想起它趴在她伤口上的样子。它不是要吃她。它是——
她不知道它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现在活着。好好地活着。坐在这个发着蓝光的石洞里,身上没有一道伤口,没有一处疼痛。
石壁上的蓝色纹路还在发光。但阿落忽然觉得,那光比之前暗了一些。不是她的错觉,是真的暗了。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像有什么东西——
给了她。
阿落靠回石壁上,闭上眼睛。
很累。还是很累。但不是那种要死的累,是那种做完一场大梦的累,是那种从深渊里爬出来的累。
她想起那头熊,想起那些爪子,想起自己差点死在它的掌下。
她想起自己说的那句话:“我叫阿落。”
她想起那只蓝色的蛞蝓,趴在她的伤口上,把自己融进她的身体里。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不知道那些蓝色的光会不会在她身体里留下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还活着。
石洞外隐隐传来海浪的声音,像巨兽沉睡的呼吸。但那呼吸声不再遥远,不再可怕。它就在外面,等着她。
阿落睁开眼睛,看着那些暗淡的蓝色纹路。
“谢谢。”她轻声说。
不知道是对石壁说的,还是对那只消失的蛞蝓说的,还是对这座岛说的。
没有回答。
只有蓝色的光,静静地亮着,陪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