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灯
老头愣住的表情只持续了一秒。
下一秒,他笑了,还是那副和善慈祥的模样,好像刚才阿落说的话只是一句普通的问候。他拎着马灯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沙滩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姑娘,你说啥?”他歪着头,眼睛里的黑色液体流得更快了,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花衬衫上,晕开一团一团的黑,“我不太明白。”
阿落没有动。
她就坐在沙滩上,仰着头看他。阳光照在他背后,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长长的,扭曲的,像一棵歪脖子的树。
“你明白。”她说,“你是它们的嘴。专门跟新来的说话。说‘别紧张’,说‘我不伤人’,说‘那边有吃的’——然后它们就来了。”
老头停住了。
马灯在他手里晃了晃,火焰跳动着,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
“你怎么……”
“你上一轮告诉我的。”阿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就在昨天晚上。哦不对——对你来说,是三十七天前?还是更久?我不太明白你们的时间。”
老头盯着她,那双淌着黑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别的东西——不是疑惑,不是警惕,是恐惧。
“你记得?”
“记得。”阿落说,“我杀了那个男人,那个女人,那个男孩。你出来欢迎我,跟我说你不是人,说你是上一批被吃剩下的。然后我砸了你一石头,把你烧了。”
她举起手,摊开掌心。
“石头没了。但我记得怎么砸。”
老头往后退了一步。
马灯掉在沙滩上,火焰熄灭了。他转身就跑,花衬衫在阳光下晃成一片模糊的彩色。阿落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
她走向那盏马灯,弯腰捡起来。
玻璃碎了,灯油洒了一地,但灯芯还在。她摸了摸口袋——防水火柴还在,湿了,但能用。
她划亮一根,凑近灯芯。
火苗窜起来。
阿落拎着马灯,朝老头逃跑的方向走去。
——
椰林比想象中深。
阿落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马灯的光在白天几乎没用,但她还是拎着,像拎着一个证明——证明她来过,证明她记得,证明她不会再被骗第二次。
林子里很安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但阿落知道它们就在附近。那些眼睛,那些幽绿的光,正躲在每一棵树后面,每一片叶子底下,盯着她。
她不在乎。
走了大概十分钟,她看见了老头的花衬衫。
他跪在一片空地里,背对着她,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阿落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低头看他。
他在刨土。
用那双皱巴巴的手,疯狂地刨着地上的土,刨得指甲翻起来,刨得手指露出白骨,还在刨。
“你在埋什么?”阿落问。
老头猛地回头。
那张脸已经完全不是人脸了。眼睛没了,只剩下两个黑洞。嘴角裂到耳根,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牙齿。皮肤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下面灰白色的东西——还在动,还在蠕动着。
“埋我自己。”他说,声音从那个裂开的嘴里漏出来,含混不清,“埋完了,三十七天,再出来。你杀不死我的。谁都杀不死我的。”
阿落蹲下来,和他平视。
“上一轮,”她说,“你告诉我你是被吃剩下的。吃剩下的是什么意思?”
老头不说话了。
“是它们吃不完你,”阿落继续说,“还是它们故意留着你看门?”
老头的身体开始发抖。从肩膀开始,蔓延到全身,抖得像筛糠。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已经露出白骨的手,声音变得很小,很细,像小孩子:
“它们不吃我。”
“为什么?”
“因为我不好吃。”他抬起头,那两个黑洞对着阿落,“我太老了。太硬了。嚼不动。它们咬了几口,就吐出来了。然后就让我看门。一直看门。看了——看了多久了?”
他低下头,又开始刨土。
“我不记得了。”他说,声音越来越小,“太久了。太久了。太阳升起落下,升起落下,那些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我给他们指路,指到它们那边去。它们吃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看着那些和我一样的人,一个一个被吃掉。我想喊,喊不出来。我想跑,跑不动。我就站在那里看着,一直看着,一直——”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低下头的时候,看见了阿落手里的马灯。
那盏他拎了三年的马灯。那盏他每天拎着去迎接新来的人的灯。那盏唯一陪着他在这个岛上待了不知多少年的灯。
“那是我的。”他说,声音发抖。
“现在是我的了。”阿落说。
她把马灯举起来,举到老头头顶。
灯油滴下来,一滴,两滴,三滴——滴在他裂开的嘴里,滴在他翻着白骨的指缝里,滴在他那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花衬衫上。
老头没有动。他只是仰着头,用那两个黑洞对着马灯,对着阿落,对着那一点点往下滴的灯油。
“你想烧死我。”他说。
“对。”
“烧不死的。”他说,嘴角弯起来,露出那个裂到耳根的、密密麻麻的笑容,“我试过。烧完了,三十七天,又活过来。一直活,一直看门,一直——”
阿落划亮了火柴。
火苗凑近灯油。
老头的笑容僵住了。
不是因为火。是因为阿落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疯狂——只有平静。完完全全的平静。
“三十七天。”阿落说,“我会回来的。”
火柴落下。
火焰腾起。
老头张着嘴,想喊,喊不出来。火舌舔上他的花衬衫,舔上他的脸,舔上他那双已经没了眼睛的眼眶。他在火里挣扎,翻滚,扭曲,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但他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因为阿落一直看着他。用那双平静的眼睛,一直看着。
火焰烧了很久。
当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时,沙滩上只剩下一堆灰烬。风吹过,灰烬扬起,散落在椰林里,散落在沙滩上,散落在海浪拍打的地方。
阿落拎着马灯,站在那堆灰烬前。
灰烬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光。她蹲下来,拨开灰烬,看见一块金属片——马灯的碎片,烧变形了,但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
她把金属片捡起来,放进口袋。
远处传来海浪的声音,像巨兽沉睡的呼吸。
海平面上,那座岛的轮廓又近了一点。
阿落转过身,朝沙滩走去。
马灯在她手里晃着,火苗跳动着,在黄昏的光里显得格外明亮。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身后,那堆灰烬已经被风吹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点黑色的痕迹,证明这里曾经有什么东西存在过。
但阿落知道,三十七天后,它还会活过来。
她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