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巢
谢谢。
那两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阿落的耳朵。
女人蹲在阳光下,手里捏着那根头发,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她太瘦了,瘦得皮包骨头,笑起来时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如两个黑洞。
“你……”阿落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你是谁?”
“我?”女人歪着头,动作和之前那个男人一模一样,“我是他妹妹啊。”
“他说你死了。”
“他说得对。”女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死了三十七天。今天刚活过来。”
她朝阿落走过来,赤着的脚踩在落叶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阿落后退,一直退到残骸边缘,后背抵上冰凉的金属。
“别怕。”女人说,声音温柔得出奇,“我不伤人。”
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语气。
阿落忽然想起那个男人说的——这座岛是圆的。跑到哪都是一样。
“你儿子呢?”
话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问。可能是那件T恤上的卡通图案,可能是那个坟太短了,可能只是某种本能的直觉。
女人停住了。
她站在空地中央,阳光照在她脸上,那笑容一点一点消失。她盯着阿落,眼神变了,变得锋利,变得危险,变得——
“你看见他了?”她问,声音压得很低,“你在哪看见他的?”
阿落摇头,拼命摇头。
“我没看见,我只是——”
“你骗我。”女人又往前走了一步,“你肯定看见他了。他是不是在海边?他总想去海边,我不让他去,他就偷着跑——”
“我没有!”
“他多大了?”女人突然问。
阿落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问你他多大了。”女人盯着她的眼睛,“你猜一下,他多大了。”
阿落脑子里闪过那个坟的长度。一米五左右。初中生的身高。
“十三……四岁?”
女人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所有笑容都可怕。不是温柔,不是危险,是纯粹的、彻底的疯狂。
“他六岁。”她说,“他六岁了,一直六岁。从三年前开始,就一直六岁。”
阿落的腿在发抖。她想起那个男人说的——三十七天。他说他只待了三十七天。可他说他妹妹死了三年。现在这个女人说她儿子三年来一直六岁。
谁在撒谎?
还是说,他们都说了实话,只是这座岛——
“你想看看他吗?”
女人的声音把阿落拉回来。她站在三步之外,歪着头,眼睛里闪着奇怪的光。
“他就在那边。”她指了指丛林深处,“很近。我带你去看他。”
阿落没有动。
“来啊。”女人往前一步,抓住阿落的手腕。那手冰凉得像死人的手,力气却大得惊人,“他看见你会高兴的。他好久没见过新朋友了。”
阿落被拖着往前走。她想挣扎,想跑,想喊,可那手像铁钳一样箍着她,根本挣不脱。她们穿过空地,钻进另一侧的丛林,藤蔓抽打在脸上,树枝刮过手臂,阿落踉踉跄跄地跟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个男人被她杀了。现在这个女人要把她带到哪去?
走了大概十分钟,丛林突然开阔。
那是一块比之前小得多的空地,四周被茂密的灌木围住,阳光从头顶漏下来,照在空地中央——照在一个用树枝和树叶搭成的巢穴上。
巢。
阿落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它。它像个巨大的鸟窝,直径约两米,边缘高高翘起,里面铺满了干草和不知道什么动物的皮毛。巢的旁边散落着一些东西——啃过的骨头,空罐头,一个破掉的背包,还有——
阿落看清了那堆骨头。
不是动物的。
“他睡着了。”女人松开她的手腕,轻声说,“别吵醒他。”
阿落盯着那个巢。巢的边缘露出一只脚,小小的,脏兮兮的,脚趾头蜷缩着。
六岁。
三年来一直六岁。
阿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可能是那女人的手又推了她一把,可能是她的腿自己动了。当她回过神来时,她已经站在巢的边缘,低头看着里面。
那是一个男孩。
蜷缩着躺在干草堆里,身上盖着一块破布。皮肤惨白,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很轻。
看起来很普通。就是一个营养不良的孩子。
阿落刚要松一口气,那男孩突然睁开了眼睛。
没有眼白。
那双眼睛里全是黑的,从瞳孔到虹膜,完完全全的黑色,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它们直直地盯着阿落,眨也不眨。
阿落尖叫出声,猛地后退,撞上站在身后的女人。
“他喜欢你。”女人在她耳边说,声音带着笑意,“你看,他在对你笑。”
阿落看过去。
那个男孩的嘴唇弯起来了。在那个全是黑色的眼睛下面,那个笑容显得无比怪异,无比扭曲。
“他饿了好久好久。”女人的手搭上阿落的肩膀,“三年来,他只吃过两次东西。一次是他爸爸,一次是那个开飞机的叔叔。现在爸爸没了,他该吃什么呢?”
阿落猛地转身,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握着一块石头——可能是刚才绊倒时捡的,可能是一直攥在手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女人离她太近了,近到一抬手就能砸到。
石头砸下去。
一声闷响。
女人没有躲。她甚至还在笑。血从额角流下来,流过眼睛,流过嘴角,滴在地上。她慢慢地、慢慢地往后倒去,眼睛一直看着阿落,一直笑着。
阿落转过身。
那个男孩已经从巢里爬出来了。他站在两米外,仰着那张惨白的脸,用那双全黑的眼睛看着她。嘴唇动着,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妈——”
阿落冲过去。
石头再次举起,再次落下。一下,两下,三下。直到那小小的身体不再动弹,直到那双黑色的眼睛终于闭上。
然后她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手里还攥着那块沾满血的石头。
丛林安静得像坟墓。
很久很久,阿落站起来。她没有看地上的两具尸体,没有看那个空了的巢。她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走出空地,走进丛林,走回那片有残骸的空地。路过那个被刨开的坟时,她停了一下。
坟里的东西还摊在那里。那根头发,那块布料,那摊干涸的血迹。
阿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沾满血。干的,湿的,新的,旧的。分不清是谁的了。
远处传来海浪的声音,像巨兽沉睡的呼吸。
她忽然想起第一天晚上,那个幽绿的光。
那是眼睛。
一直都是眼睛。
从她踏上这座岛的那一刻起,就有眼睛在黑暗里看着她。那个男人的,那个女人的,那个男孩的。还有——
阿落抬起头,望向丛林深处。
还有更多的。她知道。
风吹过,树叶哗啦作响。在那些声音里,她听见了轻轻的脚步声。
很多。
很轻。
正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