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盐
三根手指。
阿落盯着那三根手指,脑子里嗡嗡作响。三年?三个月?三天?
不对。那胡茬的长度,那眼底的疲惫,那削尖的木矛——不可能是三天。
可如果是三年,他怎么还活着?
“你妹妹呢?”她问。
那人的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根头发上,又移开,望向残骸的方向。嘴角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阿落突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问题。
昨晚的脚印,只有来的,没有回的。
她后退半步,余光扫向两侧。空地边缘,藤蔓垂落如帘,风穿过时轻轻摇晃。她来时的路径已经被踩乱的落叶覆盖,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从哪个方向钻出来的。
“别怕。”那人说,声音还是那样沙哑耐心,“我不伤人。”
他放下木矛,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摊开。这个动作让阿落稍微松了口气——只稍微。
“你叫什么?”
“阿落。”她脱口而出,然后后悔了。
那人点点头,好像在记下这个名字。他蹲下来,拨开枯草,从地上捡起什么东西,朝她扔过来。
阿落下意识接住。是一块压缩饼干的包装纸,皱巴巴的,生产日期已经模糊。
“昨天看见你在海滩,”他说,“就想给你送点吃的。但没来得及,天黑了。”
“那脚印是你留下的?”
“什么脚印?”
阿落没有回答。她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坦然,坦然得让她心里发毛。
“你妹妹呢?”她又问了一遍。
这次他没有移开视线。
“死了。”他说。
两个字,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阿落感觉脊背发凉。她见过太多人在实验室里面对死亡的样子——小白鼠的尸体,解剖台上的兔子,福尔马林里浸泡的器官。他们谈论死亡时都是这样的语气,冷静,客观,不带感情。
可那是动物。这是妹妹。
“怎么死的?”
“你想看吗?”
他说着站起身,朝残骸后面走去。阿落握紧刀跟上,保持五步距离,随时准备跑。
残骸后面是一块略微隆起的地面,上面压着几块石头,插着一根削过的木棍。像个坟。
“她死在第三天。”那人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飞机掉下来的时候摔断了腿,伤口感染。我没有药,只能看着她烧。”
阿落没有说话。
“埋在这里,是因为她喜欢阳光。”他指了指空地,“她说过,要是死了,想埋在一个能晒到太阳的地方。”
风吹过,树叶哗啦作响。阿落盯着那个简陋的坟,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坟头的土很新,像是最近被翻动过。
她往前走了两步,想看清楚。
就在这时,她踩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截露在土外面的布料。灰色的,脏兮兮的,边角烧焦了。她蹲下,用刀尖挑起来。
是衣服碎片。
不对。
不是碎片。
是一整件衣服,折叠着埋在土里,只有一角露在外面。阿落把它挑出来,展开——是一件女式T恤,胸口印着褪色的卡通图案。尺码很小,像是初中生穿的。
她猛地抬头,望向那个坟。
坟的长度,目测只有一米五左右。
“你妹妹……几岁?”
那人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着阿落手里的T恤,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让阿落的心脏瞬间缩紧。
“你觉得呢?”他歪着头,声音还是那样耐心,那样温柔,“你觉得我妹妹几岁?”
阿落站起来,刀握得更紧。
“你不是她哥哥。”
“我是。”
“你撒谎。”
“我没撒谎。”
他往前迈了一步。阿落后退一步。
“她就是我妹妹。”他说,语气甚至带着一点委屈,“只不过不是我亲妹妹。”
又往前迈了一步。
“这座岛上,”他说,“只有我一个人。”
阿落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昨天黄昏,那幽绿的光。不是鬼火,不是什么神秘现象。是眼睛。某种动物的眼睛。或者,人的眼睛。
“你在岛上多久了?”她又问了一遍。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年?”
“三十七天。”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说有三年?”他替她把问题问完,又笑了笑,“因为我说三十七天,你会觉得我是疯子。可我要是说三年,你会觉得我是幸存者,会相信我,会跟我走。”
他指着那个坟。
“她也是这么跟我走的。”
阿落转身就跑。
藤蔓抽打在脸上,落叶在脚下打滑,她什么都不管,只管朝一个方向狂奔——太阳的方向,海的方向,任何不是这里的方向。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像猫戏老鼠。
她冲出了丛林,踩上沙滩,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她拼命跑,跑向礁石群,跑向她昨天爬上来的地方。只要翻过去,只要找到那片礁石——
脚下一滑。
膝盖撞上礁石,疼得她眼前发黑。她挣扎着爬起来,一只手已经抓住了她的脚踝。
“别跑了。”
那声音从头顶传来,还是那么耐心,那么温柔。
“这座岛是圆的,”他说,“跑回这里,也只花了三十七天。”
阿落翻过身,刀握在手里,朝他刺去。
他没有躲。
刀扎进他的腹部,没入一半。他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表情甚至没有变化。
“你知道吗,”他说,声音开始带血,“三十七天前,她也扎了我一刀。”
他抓住阿落握刀的手,用力往里一推。
“跟你扎的,是同一个位置。”
刀刃没至刀柄。
阿落抽出手,刀留在他身体里。他往后倒去,倒在礁石上,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
阿落喘着粗气,跪在那里,看着血从他身下漫开,渗进礁石的缝隙,被海浪一点点冲走。
她杀人了。
她杀了一个人。
远处传来海浪的声音,像巨兽沉睡的呼吸。
她忽然想起,那个坟里根本没有尸体。
——因为如果他在岛上只待了三十七天,那三十七天内死掉的人,尸体腐烂的速度,不会让那个坟那么短。
那坟里埋的是什么?
她猛地回头,望向丛林的方向。
什么都没有。只有树影婆娑,风吹过时沙沙作响。
但那一刻,她确信——
那座坟里埋着的,从来都不是他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