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地府碎话

地府的青砖缝里总飘着些没头没尾的风声，今儿个尤其盛。判官攥着朱笔在生死簿上悬了半晌，终于没忍住，凑到阎王案前：“殿下，那鬼王徐明浩……近来在人间驻形的时日，怕是比在冥府当值还多了。”

　　阎王正把墨锭在砚台里细细研磨，砚心漾开一圈浅黑的墨晕，又拿起朱笔在墨汁里轻轻蘸了蘸，闻言眼皮都没抬：“哦？他那香案前的人间灯火，倒比地府的长明灯还亮堂？”

　　“可不是嘛，”判官咂咂嘴，“前日巡界的小鬼回禀，说徐鬼王竟在人间为那凡夫俗子做饭，油烟气裹着他的鬼气，差点把往生桥的引魂灯都熏得晃了三晃。这……不合规矩吧？”

　　阎王终于放下笔，指尖敲了敲案几。案上那盏琉璃灯忽明忽暗，映得他眉眼间几分玩味：“规矩？当年把本该飞升的仙君错勾到地府，这笔账还没跟你们算呢。”

　　判官顿时噤声。谁都知道，徐明浩本是阳寿尽时，该往天界去的，魂魄里带着清气，原是要踏上飞升路的，偏生当年勾魂司的小鬼喝多了孟婆汤，错把“飞升籍”看成“枉死籍”，愣是把人拽到了地府。后来阎王没法子，见他魂魄里带着股韧劲儿，便封了个鬼王职位，也算权宜之计。

　　“他在人间守着的，可不是寻常烟火，”阎王忽然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点过来人似的了然，“是当年没来得及焐热的人间。让他去呗，权当……给天界还个人情，给我自己补个过失。”

　　判官愣了愣：“那万一……将来他那位人间伴侣寿终，总不能让徐鬼王一直留在阳间吧？”

　　“这你倒操心起来了。”阎王挑眉，忽然凑近了些，刻意压低了声音：“真到了那时候，一并勾到地府来就是。徐明浩懂文墨，他爱人看样子也是个情重的，正好——”

　　他顿了顿，指尖在案上点出个“卷”字：“地府典籍库的陈年卷宗没人整理，让他俩来管管，省得那些老鬼总抱怨找个旧案宗比闯奈何桥还难。”

　　判官被阎王这通算盘惊得半晌没回过神，半晌才讷讷道：“合着……殿下您早就把后几十年的日子都盘算出纹路了？”

　　阎王重新拿起墨锭，砚台里的墨晕又漫开些，这次却比先前淡了些，像掺了点人间的风。他磨着墨，声音漫不经心：“算什么算？不过是顺着人心走罢了。”

　　判官还想说什么，却见阎王忽然停了手，指尖在案上虚虚一点，像是透过地府的青砖，望见了人间窗台上那抹橘色的暖光。“真到了那一步，也未必就得困在冥府。”

　　他顿了顿，眼底映着琉璃灯的光，竟有几分通透：“他本就是天界漏下来的星子，魂魄里的仙泽没褪干净。若将来他和那位人间伴侣，真有心想回天上看看也未必不可”

　　“当年错勾他的小鬼虽糊涂，天界管飞升籍的仙官总还清醒。”阎王指尖敲了敲生死簿边缘，“到时派人去递个话便是。天界那么大，总容得下两个想补回前尘的魂魄。”

　　判官这下是真愣住了，张了张嘴，却发现该说的话都被阎王堵了回去。原来不止地府的日子长，连阎王的心思，都能铺得比忘川水还远。

　　风从青砖缝里钻进来，这次却不似先前那般没头没尾，倒像带着点人间的暖香，轻轻巧巧地，绕着案上的生死簿打了个转。至于将来是留地府管卷宗，还是回天界踏云阶，大抵真就像阎王说的那样——顺着人心走，总归错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