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教学楼后墙有片常年照不到太阳的角落,堆着废弃的课桌椅和生锈的篮球架,是初三(2)班公认的“禁区”——不是因为闹鬼,是因为那里住着顾清然 。
顾清然不是被老师罚站,是自愿待在那儿。他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校服,拉链拉到顶,连风都漏不进去。上课铃响时,他会从角落的旧课桌里钻出来,怀里抱着个铁皮盒子,走路轻飘飘的,像片没根的叶子。进教室从不抬头,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盒子小心翼翼放在桌肚里,然后掏出课本,整节课盯着窗外的梧桐树,连老师点他回答问题,都要等同桌用胳膊肘撞三下,才慢慢站起来,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大家都觉得他怪。
最先传他怪的是女生们。有次体育课自由活动,几个女生躲在树荫下吃零食,看见顾清然蹲在花坛边,手里捏着镊子,正把一只刚死去的蝴蝶放进透明塑料袋。蝴蝶的翅膀还泛着蓝紫色的光,他却面无表情,手指稳得像医生做手术。有个女生忍不住喊:“顾清然,你抓蝴蝶做什么?”他手顿了一下,没回头,也没说话,抱着塑料袋就往教学楼后墙跑,背影慌得像被人抓住了偷东西。
后来大家发现,他的铁皮盒子里装的全是“死物”——晒干的枫叶标本,翅膀展开的蜻蜓,甚至还有一只褪了色的蝉蜕,都用透明胶带固定在硬纸板上,旁边用铅笔标着日期和名字。有人说他是“标本师”,专收集死人的魂儿;还有人说他家里养了好多虫子,晚上会爬出来陪他睡觉。越传越玄,连课代表收作业,都不敢碰他的本子,总隔着半米远,用脚尖把作业本勾过来。
我和顾清然有过一次交集,是在初二下学期的期中考试后。那天我考砸了,躲在教学楼后墙哭,没注意角落里还有人。正抹眼泪时,忽然听见“哗啦”一声,抬头看见林砚蹲在旧课桌旁,铁皮盒子掉在地上,里面的标本撒了一地。他慌慌张张地捡,手指被一片干枯的玫瑰刺扎破了,渗出血珠,他却像没感觉似的,只盯着那片玫瑰花瓣,眼圈慢慢红了。
“这是我妈种的玫瑰。”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清楚些,“去年秋天谢了,我把花瓣晒干,想做成标本,留着给她看。”
我愣了愣,才发现那片玫瑰花瓣边缘有点发黑,却被压得平平整整,旁边的铅笔字写着“2022.10.15,妈妈的玫瑰”。
“我妈去年冬天走了,”他蹲在地上,手指轻轻摸着花瓣,“她以前总说,玫瑰谢了没关系,做成标本就能一直开着。我试着做了好多,可总做不好,要么花瓣碎了,要么颜色掉了。”他抬起头,我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玻璃珠,“他们说我怪,可我只是想留住妈妈的东西。”
那天我帮他一起捡标本,才发现他的铁皮盒子里藏着好多“温柔”——有张泛黄的便利贴,上面是娟秀的字迹:“然然,明天带伞”,被压在最底下;有颗用线串起来的鹅卵石,他说那是和妈妈去河边捡的,上面还留着水痕;还有一只断了腿的布兔子,耳朵上缝着补丁,是他小时候的玩具。
从那以后,我再看顾清然,总觉得他没那么怪了。他还是喜欢待在教学楼后墙,还是抱着铁皮盒子,可我知道,那不是什么装“魂儿”的盒子,是装着思念的小世界。有次我看见他在花坛边蹲了一下午,手里捏着一片刚落下的银杏叶,阳光落在他的蓝校服上,像给他披了层暖烘烘的毯子。他把银杏叶夹进课本时,嘴角轻轻翘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初三毕业那天,大家都在教室里写同学录,顾清然却不见了。我去教学楼后墙找他,看见他蹲在旧课桌旁,正把铁皮盒子里的标本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新的文件夹里。他看见我,把文件夹递过来,里面夹着一片压得平整的银杏叶,旁边写着“2023.6.20,送给不觉得我怪的人”。
“我要转学了,去我外婆家那边。”他说,拉链还是拉到顶,却没像以前那样低着头,“我外婆说,那边有好多好看的花,我可以做更多标本,以后说不定能做成一本书,给妈妈看。”
那天夕阳特别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满是杂草的地面上,像一幅温柔的画。我忽然想起以前大家说他怪,其实我们才是奇怪的人——总用自己的偏见,把别人的温柔,当成了不合群的“怪”。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顾清然,只留着那片银杏叶。每次看到它,我都会想起那个蹲在教学楼后墙的“标本师”,想起他的铁皮盒子,想起他说“想留住妈妈的东西”时,眼睛里闪着的光。原来那些被我们叫做“怪”的人,心里都藏着一个我们不懂的世界,那里没有偏见,只有他们小心翼翼守护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