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回廊,萧衡走出偏厅,步子不紧不慢。柳世安从廊下迎上来,落后半步跟着。

“赵元朗这个人,你觉得怎样?”

“胆怯,多虑,遇事先想着退。不算坏人,但也担不了大事。”

“嗯。朕明日去侯文那里。”

“你要亲自去?”

“圣旨在侯文手里。他不肯交,赵元朗拿不到,那就只能朕去。其他的事情查差不多了,该收网了。”

“那赵大人……”

“他去了侯文那里,看到了圣旨,回来禀报了朕。这算他做了事,但没做完。朕明日带他同去。”

“他肯去?”

“他怕。他怕侯文报复他家人,怕李娜参他,怕朕不饶他。他什么都怕,唯独不怕朕失望。但朕给了他机会——他接旨了,明日不来,抗旨就是死罪。他自己选。”

“你是逼他站出来。”

“朕是给他一条活路。走不走,在他。”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偏厅,萧衡推开门,看见赵元朗跪在那张旧毡垫上,背脊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铜炉里的香终于燃尽了,最后一点灰烬轻轻塌下去。赵元朗缓缓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抬起头,忽然看见厅侧椅子上端坐着的人影。

“陛下!臣失礼,不知陛下何时……”

“坐。”
赵元朗战战兢兢挪到矮凳上,半个屁股挨着边沿,低着头。

“臣……想清楚了。臣罪该万死,求陛下开恩……”

“你求朕开恩,那你告诉朕,你凭什么让朕开恩?”
赵元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贪了二十万石粮食,这是死罪。朕让你去拿侯文的证据,你去了,看到了,但没拿到。你回来禀报,这算你做了第一步。但光有第一步不够。你明白吗?”

“臣明白……臣知道光是嘴上说说没有用,可臣实在是怕……怕侯文狗急跳墙,怕他伤了臣的家人。臣在姑苏没有根基,侯文在这边经营多年,手下养了不少亡命之徒,臣……”

“你怕他,就不怕朕?”
赵元朗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了。

“朕明日亲自去侯文那里。你随朕同去。”

“陛下不可!侯文那人……”

“他敢动朕?”

“他、他不敢动陛下……可他定会记恨臣,事后……”

“朕走在你前面。所有事朕来担着。你只需跟在朕身后。”

“可是陛下……臣怕,臣跟在陛下身后,万一侯文认出臣来,知道是臣出卖了他,他就算当场不敢发作,日后也一定会报复臣的家人……”

“赵元朗。你有没有想过,你今日不站出来,日后侯文事发,你照样跑不掉。到时候不是侯文报复你,是律法找上你。朕现在给你走出来的机会,你难道要等到被锁链锁着带出来?”
赵元朗低下头,双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
萧衡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应答,便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卷明黄。

“陛下……”

“跪下。”
赵元朗双膝一软,伏在地上。

“接旨。”
赵元朗泪流满面,双手哆嗦着举过头顶。

“臣……接旨……”

“明日卯时,驿馆正堂。你拿着这道旨意来,朕不追究你今夜的一切。你若不来,抗旨是什么罪,你比朕清楚。”

“臣……臣一定来。臣不敢抗旨。”

“你记住,你拿着这道圣旨,就是朕的人。侯文若敢动你,就是动朕。朕保你,是规矩。但你也记住。你贪的那二十万石粮食,朕没有忘。”

“……是。”
萧衡没有再看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跨过门槛时,他脚步未停,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