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蹲在台阶下,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前阵子发大水,城外田淹了大半,菜价粮价全翻了跟头往上蹿。李郡守开仓放粮,衙门每天按人头派粥派米,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日子是能过,可也就只能过。手里没有余钱,心里就慌。我每天蹲在菜摊后面,看着筐里的菜叶子一点点蔫下去,心里也跟着蔫。草民信李大人不会不管百姓。可那天草民蹲在屋檐底下,看着家里米缸见底,孩子饿得直哭,草民就想光信不够啊,总得自己去想点办法。”
周三咽了口唾沫。

“就在这个时候,侯大人找到了草民。他说现在粮价高涨,可他提前从临县收来的,所以可以低价卖给草民。草民当时觉得不可思议,侯大人自从上任以来就嚣张跋扈,要不是有李大人压着,我们根本活不下去,如今却这样对草民,草民不知如何是好,没想到侯大人直接解释了,说自己改过自新了,想要帮着大家渡过难关,草民就信了,花低价买了他全部的粮食。”
周三抬起头,看向萧晏,眼里的泪已经干了,剩下一片浑浊的茫然。

“而且,侯大人甚至说可以帮我办准卖证。侯大人办的快,可我也是走了正规手续。这段日子,我从来没做什么亏心事,还请李大人定夺。”
李娜站在灯笼照不到的阴影里,半天没说话。

“周三。”

“哎,李大人。”

“你今天说的这件事,我断不了。侯文这些年做的事,我桩桩件件都看在眼里,我本早就该写折子弹劾他。可我总觉得,只要他不伤害姑苏的百姓,都无所谓。可我没想到,他背地里做了这等坏事。他不仅害了利用假圣旨坑害百姓,还让你走上歧途。周三,如果我能早两年把那道折子递上去,你就被他拿住把柄去帮他倒卖赈灾粮。所以这件事,终其原因,有我对侯文的纵容。是我没有尽到郡守的责任,才让事情一步步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倒是委屈了你。”

“李大人,您……您这是说的哪里话?我倒了赈灾粮,那是实打实的罪,您怎么能往自己身上揽?”

“我没有替你开脱,但是说的确实是实情。我现在断不了这个案子,不如我们联名上书,把这件事原原本本禀告陛下。咱们不藏着掖着,也不遮遮掩掩。陛下若怪罪,我一个人担。若陛下能体恤民情、重开边市,那就是万民之福。”

“上书……给陛下?李大人,您说笑了。陛下那是真龙天子,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我、我一个卖菜的,连郡守府的门槛都是头一回迈进来,我哪敢给陛下写折子……那、那不是僭越吗?”
周三说着,自己先摇起头来,手也在身前胡乱摆。

“不成不成,我连字都不识几个,写的什么我自己都看不懂,我哪儿有资格?万一说错话了,有几个脑洞够砍?”

“李郡守不也是官?你能和李大人陈倩,为什么不能和陛下说?”
周三一噎,扭头看萧晏。

“那、那不一样……李大人是大人,他有官身,却从不用官威压人。”
那还真是个明官

“你是百姓,你比朝堂上那些大臣更知道饿肚子的滋味。你的话,比他们的折子更真。你不敢写,是因为你觉得陛下离你太远。可陛下曾经下过一道明天下人见君,无罪者无需下跪。一个连跪都不让人跪的陛下,你觉得他会因为你写了一封说真话的折子,就治你的罪?一切总可以试试。”
周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里有些什么东西在松动。

“可、可我还是个卖菜的……”

“卖菜的怎么了?我和萧公子也吃了你的菜,没见你卖的菜比别人差。你连蒙面人都敢去见、连衙门都敢去报信,怎么轮到写字,你就怂了?”
周三被他这句话怼得一梗,噎了半天,脸颊泛上一抹窘迫的红。

“我……我不会写字。我连自己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的,我哪会写什么折子。”
柳世安和萧晏对视了一眼。
柳世安弯下腰,拍了拍周三的肩膀,脖子上的纱布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你不会写,我和萧公子可以帮你写。”
周三猛地抬起头。

“我们刚才从头到尾听你说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你的难处、你看见的,我们全都记着了。你来口述,我们来落笔。写完了念给你听,你觉得哪儿不对咱们再改。写到你满意为止。怎么样?”
周三张着嘴,看看柳世安,又看看萧晏。
萧晏微微颔首,没有多说,只给了他一个很轻的、肯定的眼神。

“两位公子……我、我周三何德何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