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迹

旭阳曾经问过我为什么要当心理咨询师，我也不知道，我曾经好像生过一场大病，在哥离开的那段日子，即使我现在已经记不清到底是什么感受，我只知道，生了病的人大多都和那时的我一样失去了情感，我想要拯救自己于水火之中千千万万次。

　　星期一，医院来了一位奇怪的病人，起初我只将他当作一位普通的病人。“梁曦，20岁。”他点了点头，我抬眼看了看他，他穿着一件洗的很长很大的单薄的白色卫衣，上面还印着一个大大的太阳的图案，太阳上的脸上挂着一个大大的哭脸，他的眼睛下有一大片乌青，黑色的瞳孔中写满了疲惫，我已经确认了大半他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像是被抽光了力气。我和他了解了大致的情况，当我想要再往下探究时他却又什么都没有说。

　　做完一系列的量表后和检查后，我看见报告单上写着，自杀风险系度为10。我让他将手上的袖子撩起来，果然和无数个抑郁症患者一样，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口，像是白桦树的纹路一样，每一条都很深而宽，其中有一刀割的格外的深，那个位置很危险，几乎就差一点就要将桡动脉割破。我问他是否还有别的伤口，他站起身一把将白色卫衣自下而上脱下，他的身体很单薄，像一张白纸一样，胸口处两道巨大的狰狞的伤疤交叉在一起，伤口很新，似乎还透着点点血迹，我拿出酒精为他消了毒。

　　我当医生的时间并不长，但我见过很多病人，有一些是因为原生家庭的创伤，有些是因为校园霸凌和先天性遗传或是重大变故，但他们似乎都缺乏着对情感感知能力，心理学上将这种现象称之为情感认知障碍，他们看待情绪，就像一个个站在雾里的人，看不清也冲不破。

　　我给他开了一个星期的药，将处方单递给他。当他将手放上门把手的那一刻，我叫住了他，他顿住，转过身，“有一天你会像你的名字一样，突破阴霾找到希望。”他的嘴角微微泛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然后点了点头，随即走出了那道门。

　　第二周他准时来复诊了，他的状态看起来好了很多，我知道这不会是药物起了作用，因为时间太短了，我倒了一杯热水递给他，“今天看起来很不错发生了什么开心的事情吗？”

　　他接过水杯，脸上泛着淡淡的笑：

　　“晓医生，我遇见了一个奇怪的人。他像一个神明一样，穿着一身带血的白色丝绸衣服，他的头发也是白色的，眼睛是蓝色的，一开始我以为他在扮演什么角色然后就没过多在意，直到他站到我的面前，他问我是不是不开心，我点了点头，他将手轻轻放到我的额头上，然后我晕倒了，睡了一觉醒来我发现我的疲惫与不开心好像都消失不见了。”

　　出现幻觉了吗？似乎情况不太妙，我开始怀疑他的病症是否已经到了精神分裂的程度，可是时间太短了，我依旧开了一些药，让他下周继续来复诊。

　　第三周他依旧准时来复诊了，这次他看起来很开心，他告诉我，他刚刚在路上遇见了一只受伤的小猫，他将那只小猫送到了宠物医院并且收养了它，还给它取名叫开心，希望它天天开心，他说他觉得很有成就感。

　　我看着他的样子又给他开了几张量表和心脑电图检查，按道理来说这么短的时间根本不可能恢复，也不需要再次做这些检查，可是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好了，但做医生不能单单凭靠直觉。他将报告递到我的手上时，我惊讶的发现曾经严重超出正常范围的数值现在都在正常范围以内，甚至脑电图也从一大片红色变得正常。我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我告诉他药可以慢慢减量至停药了，他笑着感谢我，看到他阳光温暖的笑和眼中稀碎的光，我的心情不禁也变得好起来，我笑着告诉他，“你不应该来谢我而是应该去谢谢那位神仙。”

　　下班回家的路上我又遇见了旭阳，他穿着黑色的西装，带着一副黑色的半框眼镜，头发微微向上梳起，旭阳毕业以后就在一家游戏公司做了总监，我拢紧衣服朝他小跑过去，“喂你怎么来了？”

　　他笑着说是来接我的，他带着我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我问他要带我去哪里，他勾着唇，“秘密。”，到了地方，是一家高级餐厅，一进门就有一个身穿白色礼裙的服务员为我们指路，“先生小姐这边请。”

　　餐厅很宽敞，正上方吊着一颗巨大的宝石流苏灯，一进门的正前方是两排白色的旋转楼梯通向二楼，楼梯的中间摆满着红色的玫瑰花束，走近前，楼梯的扶手上镶满了稀碎的白钻，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我看了看自己的着装，随意套着的淡粉色衬衣配着浅蓝色的牛仔裤，耳朵上挂着廉价的塑料珍珠耳环，和这里真的显得格格不入。

　　上了二楼我们被带到一处电梯，就连电梯都闪着金光，坐电梯到了五楼，我们只走了几步就到了旭阳订的包厢。

　　一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巨大的长方形餐桌，餐桌上铺着蓝色丝绸布料，正中间放着一盏白色蜡烛，还有一束浅粉色郁金香花。旭阳将花从桌上拿了起来递给我，上面有一张小小的贺卡，写着“永恒的爱”。

　　“这么大的包厢还有别人吗？要花不少钱吧。”我小心翼翼地问他，他摇了摇头，笑眼盈盈地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没有闪烁的萤烛和耀眼的灯光，没有娇艳欲滴的花束和金碧辉煌的墙，我在他的眼中看到的只有我的倒影。

　　“请我喜欢的人吃饭当然要这种排场。”他的语言是那样的理所当然。

　　我看着他，看着这里的一切，那股异样感再次从我心头萌生出来，脑海中出现一个白色的身影，他背对着我，我却怎么样看不清他的模样。

　　“想什么呢？”他朝我眼前摆了摆手，我笑着摇了摇头，依旧说出了那个答案，“我有喜欢的人了。”他理了理袖口，无所谓地说道：“虽然不知道是谁，但你们还没有在一起吧，还没在一起的话我就有机会。”

　　我默认了他的话，我不知道如何反驳，因为我连自己爱的人是谁都不知道，我总不能告诉他我爱上了一个不存在的人。我默默吃着这顿晚宴，这么多菜其实我们两个根本吃不完，高档餐厅的花销也是我一个普通人承受不起的，我想从一开始，我们的关系就不对等。

　　他送我回家的路上，我还是叫住了他，“对不起，我真的没有办法接受任何人。”他的眼神不再是那时看我的势在必得而是多了一丝一丝动摇，他像一只大狗狗一样，用他惨淡的脸苦笑着，他拉了拉我的袖口，“那你会觉得困扰吗？如果你说会，我就再也不纠缠你。”

　　我不知道我应该如何回答，我应该接受一段新的感情吗？不，应该是，我应该为了一段不存在的感情而放弃一段感情吗？我不知道。但我的心依旧不知道为何在隐隐作痛着，梦里无数次出现的那个白色身影我始终看不清，我只能感觉到他在哭泣，泪水沾湿了我本就潮湿的心。我想旭阳需要的是一个肯定的答案，而不是模棱两可的一边贪婪享受他的好一边心里住着另一个人。

　　“会哦。”我认真地看着他，“我们只适合做朋友。”

　　他惨淡地笑了笑，放开了抓着我袖口的手，他故作坚强地冲我说道：“快上去吧我在这里看着你上去。”

　　我点了点头，决绝地转过身朝公寓走去，今晚的月色那样的黑，风也很大，天气预报说今夜会有小雨，我就这样将旭阳留在了无尽的夜色和狂风之中。

　　回到家我努力回想着记忆中的那个人到底是谁，想到头一直在痛我也没有想出来。

　　第二天星期六，我回了一趟坡子街，我从书柜的角落里翻出了高中时用的钱包，里面放着一张照片，我曾无数次抚摸着那张平平无奇的照片，忍着心中淡淡的刺痛感。我随意翻着书柜，不小心碰掉了一个本子，那个本子我一点印象也没有，好奇心驱使着我打开它，上面满篇写着一个名字，“白一一。”

　　我来不及思索一些什么，一滴眼泪已经从眼角滑落，那个名字的主人似乎对我很重要，我开始发疯似的朝那栋旧楼跑去，即使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那，我用力地拍打着那面墙，手掌被粗糙的墙面磨出血来，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不知道为什么一句话从我脑海中崩了出来，呼之欲出的，是谁，到底是谁，我的心揪着的痛，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跪在那面墙前，撕心裂肺喊道：

　　“白一一，我求你了！你来见见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