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现代小说 > 许我春昭
本书标签: 现代  现代言情  真人   

第二章 春昭

许我春昭

2012年8月的昆明长水机场,舷窗外的云像被揉碎的棉絮,铺在连绵的青山上。我刚拎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就看见举着“沈亦舟”牌子的司机——是舅舅安排的,他在云南做茶叶生意多年,早置了房子,知道我来考察医院,特意让我住他家,省得住酒店麻烦。连日的辗转奔波让四肢像灌了铅,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倦意。

车子驶出机场,路面渐渐开阔,两侧的青山层层叠叠,连风里都裹着草木的清香。司机随口聊起:“沈先生第一次来云南吧?我们这儿山多,空气好。”我望着窗外掠过的稻田,突然想起出发前舅舅打趣的话,无意识接了句:“这里山峦绵绵,情意也绵绵。”话出口的瞬间,自己都愣了愣——那时还不知道,这句随口的感慨,会在后来的日子里,和一个叫“绵绵”的姑娘,紧紧联系在一起。

舅舅的房子在滇池边,独门独院,院里种着一大丛三角梅,玫红色的花瓣开得热烈,几乎要爬满整个院墙。阿姨已经提前收拾好了二楼的房间,床单是浅灰色的,书桌上摆着崭新的笔记本,连我惯用的钢笔都备好了——舅舅总说我“挑剔”,却总把这些细节记在心里。我刚把行李箱里的西装挂进衣柜,医院的对接人就发来消息,说晚上有个小型招待会,算是为我接风。等我赶到医院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而我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台前。

姑娘穿了件月白旗袍,领口滚着细巧的银线,头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握着话筒,声音像浸了滇南的泉水,清亮又软和:“欢迎沈亦舟先生莅临指导,我是本次会议主持人,沈春昭。”介绍完自己,她还笑着补了句:“平时家里人都叫我绵绵。”

我握着笔的手猛地顿了顿。绵绵——原来那句“情意绵绵”,竟提前应了她的名字。她的鼻尖微微翘着,像被阳光晒暖的天珠,没有上海姑娘的精致锐利,只带着股大山里孕育出的灵气。散会时她来递会议资料,指尖不小心碰到我手背,又飞快缩回去,眼睛亮晶晶的,像受惊的小鹿,连说“抱歉”时,耳尖都染着一层薄红。

再见到她,是在手术室的紧急抢救台。车祸患者被推进来时,浑身是血,监护仪的警报声刺得人耳膜发紧,血压已经跌破了安全线。我站在主刀位,目光扫过器械台,正好看见沈春昭握着血压计袖带,动作慢了半拍,还在笨拙地调整绑带位置。

“快点!”我没忍住提高了声音,手里的止血钳“咔嗒”一声咬合,“给休克病人量血压,你是想等人死了之后再继续抢救吗?”

她的肩膀明显颤了一下,指尖瞬间泛白,却没敢抬头,只加快速度把袖带缠紧,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对、对不起,沈老师。”那天的手术做了整整四个小时,输血量最后统计到五千cc,直到监护仪上的心跳曲线终于平稳下来,我才靠在墙边松了口气,余光里,瞥见她偷偷揉了揉发酸的胳膊。

几天后科室聚餐,我绕开围着敬酒的人,径直走到沈春昭身边,把手机递过去:“加个微信,后续考察要的科室资料,可能需要你帮忙整理。”她愣了愣,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半天,才调出自己的二维码。看着联系人列表里“沈春昭(绵绵)”的备注,我在心里默念了遍——胜春昭,这名字,倒真配得上她眼里藏不住的韧劲。

加了微信的第三天,我收到她发来的消息,不是资料,而是段带着哭腔的语音:“沈老师,我爸妈……他们被单位优化了,心情也不好,我劝架就被他们拉着吵了一架,现在没回家,不知道该去哪儿……”后面的话断断续续,夹杂着细碎的吸气声。我盯着屏幕,想起手术台上她强装镇定的模样,话到嘴边,还是习惯性用理性裹住柔软:“别慌,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实习的事先做好,天塌不下来。”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怎样对人柔软,只在第二天上班时,鬼使神差地把提前备好的现金塞进信封,又添了1000块,一起放进她常背的帆布包里,还留了张字条:“钱不够再跟我说,别影响工作。”做完这些,我才假装若无其事地走进办公室,却没敢回头看她发现信封时的模样。

沈春昭发现帆布包里的信封,是在那天傍晚下班之后。我隔着办公室的玻璃窗,看见她背着包站在楼下的寒菲樱树下,手指捏着信封边缘反复摩挲,抬头往我窗边望了两回,最终还是抱着包慢慢走了。

没过两天,她就发来微信,说想请我喝咖啡。等我到了咖啡馆,才见她手里攥着那个鼓囊囊的信封,一坐下就把信封推过来:“沈老师,这钱我不能收,谢谢您的心意。”没等我开口,她又攥紧桌布,声音轻却坚定:“其实还有件事想跟您说——这段时间跟着您,我觉得您不论是医术还是人品都很可靠,我……喜欢您。”

我捏着咖啡杯的手猛地收紧,冰凉的杯壁贴着掌心,却压不住心里的慌乱。其实在她约我出来的时候,我就隐约猜到了她的意图——她总在微信里问我“资料整理的格式对不对”,语气里藏着小心翼翼的靠近,我不是没察觉。可当她真的坐在我对面,把“我喜欢您”这四个字轻轻说出口时,我还是慌了——我怕自己给不了她想要的未来,更怕我们之间那些看似无法跨越的鸿沟。

父亲还在上海天天给我打视频,催我尽快回去接手家里的国企,电话里总重复着“家里的产业不能没人管”;我从小在上海的写字楼与私立医院间长大,习惯了周末去外滩吃精致的西餐,穿定制剪裁的西装,连说话都带着被打磨过的克制;而她是滇南小城出来的姑娘,朋友圈里晒的是路边摊冒着热气的米线,背的是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笑起来时连眼角都带着不加掩饰的烟火气。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上海到昆明一千多公里的距离,还有二十多年截然不同的成长轨迹,这些差异像一道无形的墙,让我不敢往前一步。

我抬眼看向她,她的眼睛里满是期待,睫毛轻轻颤着,像等着被肯定的孩子。可理智还是压过了心动,我狠了狠心,语气冷得像冰:“沈春昭,你有什么优势?我们不合适。”

话出口的瞬间,我看见她眼里的光“倏”地灭了,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捏着帆布包带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几乎要把布料攥破。她没哭,只是用力咬了咬下唇,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要被滇池的风吹走:“我知道了。”

她转身离开时,背影走得很直,没有丝毫犹豫,可我分明看见,她走出咖啡馆玻璃门的瞬间,飞快地用手背抹了下眼睛,连脚步都慢了半拍。那瞬间,我心里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了下,疼得发闷,手指甚至已经碰到了咖啡馆的门把手,却还是硬生生停住了——我告诉自己,长痛不如短痛,这样对她才好。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我才松开捏得发紧的咖啡杯,杯底的咖啡已经凉透,就像我此刻沉下去的心。桌上还放着她带来的信封,鼓囊囊的,是我之前给她的资料预支费,她终究还是没肯收。

从那以后,春昭是真的开始躲着我。科室走廊里遇见,她原本笑着的脸会瞬间绷紧,低头绕开我走;我让护士转交的资料需求,她总会提前整理好放在办公桌角落,从不会和我打照面;就连以前常能听见她和同事说笑的休息室,后来也只剩她埋头写记录的安静侧影。我看着这份刻意的距离,心里空落落的,却又嘴硬地告诉自己,这样才是正确的结局。

真正让我心头震动的,是一周后的一个上午。我刚把整理好的病例数据报表交给主任,就被他叫进了办公室,门轻轻掩上,却没完全关严。“沈亦舟,你看看你做的报表!”主任的声音不大不小,门外路过的护士应该都能听见,“肝癌术后病例的数据统计错了三个,连最基础的随访记录都漏了!不要仗着自己是投资方派来的,就拿这种不严谨的东西糊弄人,医生的工作容不得半点马虎!”

我攥着报表的指尖泛白,脸上一阵发烫——这些天被上海家里的事分了心,又总想着和她的距离,竟真的犯了这种低级错误。走出办公室时,迎面过来的护士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我没理会那些目光,径直走回工位,把报表摔在桌上,连早上没喝完的冷咖啡都懒得碰,心里又闷又燥。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把东西放在了我桌角。我抬头,看见沈春昭站在离我半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捏着便利店的塑料袋,眼神带着几分闪躲,却还是轻声说:“沈老师,我早上看见您没去食堂,楼下买的甜口豆浆,还热着,您垫垫肚子吧。”

她没提主任批评我的事,也没多问一句,说完就像怕被我拒绝似的,转身快步走了,白大褂的衣角扫过走廊的绿植,留下一阵轻响。我盯着那杯裹着透明袋的豆浆,杯壁上的水珠慢慢渗出来,在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明明还在躲我,却记得我不吃早饭会胃痛,记得我只喝甜口的豆浆,连我被批评时的窘迫,都悄悄放在了心上。

我拿起豆浆拧开盖子,温热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压下了心里的烦躁。想起手术台上她攥着血压计袖带、强装镇定的模样,想起她熬夜整理资料时趴在桌上的侧影,再想起此刻她明明带着委屈,却还愿意递来一杯热豆浆的温柔。

那天下午,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豆浆杯上,我盯着杯底残留的甜渍,第一次认真地想:或许我不该被理智捆着,或许我该主动走向她,看看这份藏在小心翼翼里的心意,能不能真的把我们之间的那道墙,慢慢推开。

之后的日子,我开始主动找她说话。科室里遇见时,我会先开口问一句“资料整理得怎么样”;早些时候看见她在写病例记录,也会带点早餐过去每天的样式都有变化但唯一不变的那杯固定的甜豆浆,装作随意地聊两句病例。直到某天,我在走廊拦住正要绕路走的她,明知故问地笑:“春昭,这段时间怎么总躲着我?”

她的耳尖瞬间红了,手指攥着白大褂的衣角,低头盯着地面,半天才小声说:“我……我怕打扰您。”那点藏不住的局促,倒让我心里松了口气——原来她不是不在意,只是把情绪都悄悄藏了起来。

转眼到了中秋节,我得回上海陪家里人。出发那天,昆明的天阴得厉害,预报说会下大雨。早上我拎着行李箱走出医院宿舍时,却看见沈春昭站在楼下的公交站台旁,手里撑着把蓝色的伞,怀里还揣着个保温袋。

“沈老师!”她看见我,快步走过来,把保温袋递过来,“里面是我妈做的鲜花饼,玫瑰豆沙馅的,您路上吃。还有……昆明今天有大雨,您到机场路上慢点,要带伞飞机落地上海后,记得给我发个消息报平安。”

她絮絮叨叨地叮嘱着,眼神里满是不放心,直到出租车过来,才往后退了两步,挥了挥手:“一路顺风!”我坐在车里,看着她站在雨幕里的身影越来越小,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飞机起飞时,窗外果然下起了大雨,雨点砸在舷窗上,晕开一片片水痕。我望着下方被雨雾笼罩的昆明,突然想起以前在上海,每年六月就进入梅雨季,而昆明的雨,总要晚些时候才来。

原来这儿的雨季,比华东地区慢上半拍。就像我和她——二十多年里,我们在截然不同的地方长大,沿着各自的轨迹往前走,直到遇见彼此,才慢慢把这份迟到的心意,一点点漫进对方的生命里。我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已起飞,落地给你报平安。阿姨做的鲜花饼很好吃,谢谢。”

回到上海的家,客厅里摆着父亲特意让人准备的月饼礼盒,包装精致得像件工艺品,却没滇南鲜花饼那样带着烟火气的甜。晚饭时,父亲果然又提起让我回国企的事,他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语气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亦舟,你也老大不小了,医院考察差不多就行。家里这摊子事,迟早要你接手,总不能一直让我跟你叔叔们扛着。”

换作以前,我大概只会沉默地低头吃饭,可这次,我放下筷子,抬眼认真地看着他:“爸,家里有人从商,有人从政,已经把路子铺得很宽了。我从医,不是一时兴起,既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也能给家里多留条不同的路子,未必不是好事。”

父亲愣了愣,大概没料到我会这样反驳,他皱了皱眉,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母亲悄悄拉了拉袖子。我知道,父亲一时半会儿不会完全接受,但至少这一次,我把心里的想法说清楚了——留在医院,留在云南,一半是为了自己坚持多年的从医理想,另一半,是因为那个在昆明雨幕里,攥着保温袋叮嘱我报平安的姑娘。

晚饭后,我站在阳台给沈春昭发视频,镜头里她刚洗完头,发梢还滴着水,看见我就忍不住笑:“上海的月亮圆不圆?我今天跟我妈去滇池边了,人好多。”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昆明的中秋热闹,我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心里却格外踏实——原来跨越一千多公里的距离,也能把两颗心靠得这么近......

上一章 第一章 前言 许我春昭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三章 阿勒泰 江安 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