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廊廉价染发剂那刺鼻的氨水味和劣质香精混合的气息，几乎凝成实质，粘稠地附着在唐冬新染的头发上。他面无表情地站在“炫彩造型”那扇满是指纹的玻璃门前，看着镜子里那个顶着一头灾难性黄绿挑染、仿佛刚被彩虹独角兽踹过脑袋的自己。

荧光黄和翠绿的色块毫无章法地交错着，在发廊昏暗的灯光下散发出一种廉价的、近乎有毒的荧光感，与他冷白到近乎缺乏血色的皮肤和那双纯黑无波的眼眸形成了惊心动魄的对比。

堪称视觉恐怖袭击。

连那位自诩见多识广、顶着彩虹头的理发师，在完成“作品”后，都眼神飘忽，不敢与镜中的顾客对视，收钱的动作都快了三分，仿佛生怕他后悔。

唐冬毫不在意。他甚至没有再多看镜子一眼，径直压低了那顶黑色的鸭舌帽——虽然已经遮不住那喷薄欲出的色彩——推门走进了傍晚嘈杂的后街。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这个形象，足以成为投入霍雨浩观测系统中的一颗信息炸弹。

他需要让这个形象被“恰好”地目击到。

于是，他没有立刻返回学校，而是再次走进了那家“极速网络会所”，用剩下的零钱开了两个小时的机子。这一次，他选了个更靠门口、更显眼的位置。

……

与此同时，史莱克学院反恐临时指挥点。

一辆伪装成校园工程车的厢式货车内，气氛却截然不同。各种精密仪器闪烁着幽光，数个屏幕同时显示着校园各处的监控画面和数据流。

徐三石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瘫在旋转椅上，脚架在操作台边，百无聊赖地切换着校门口几个摄像头的视角。

“无聊啊……还以为能有什么大鱼，结果净是看小屁孩们谈恋爱、抢食堂、以及……卧槽！”他猛地坐直身体，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住其中一个分屏。

那屏幕正对着学院后街的入口。

一个顶着极其扎眼的黄绿交错头发的身影，正单手插兜，慢悠悠地从一家网吧里晃出来，那头炫酷的发色在傍晚的灰蒙光线中依旧顽强地散发着诡异的荧光。

“噗——！”旁边正在喝水的江楠楠一眼瞥见，直接失态地把水喷在了屏幕上，呛得连连咳嗽，清冷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怎么了？”和菜头庞大的身躯挤过来，憨厚的脸上露出疑惑，随即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向屏幕，嘴巴缓缓张开，能塞进一个鸡蛋。“那……那个是……？”

“放大！脸部特征比对！快！”贝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萧萧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屏幕上的图像迅速放大、清晰化。尽管帽檐遮挡了部分面容，但那清晰的下颌线条，那过分冷白的肤色，尤其是那双即使隔着监控探头也难掩其空洞冰冷的黑眸……

“身份识别匹配度98.7%……”萧萧的声音干涩，“目标：唐冬。”

车厢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的沉默。

几秒钟后。

徐三石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打破了寂静。他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像是同时看到了外星人入侵和自家房子塌方，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充满了荒诞的震撼。

“卧槽！那……那个黄绿毛是唐冬，不，王冬？！！”

“他昨天不还是一头酷炫银毛吗？！虽然面瘫了点，但好歹颜值能打啊！这特么是受什么刺激了？！直接朝着非主流葬爱家族一路狂奔了？！”徐三石抓着头发，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这……正常么？”和菜头憨憨地发问，巨大的手掌无措地比划着，“一个疑似经过严酷洗脑和身体改造的恐怖组织高级头目，任务期间，跑去廉价的网吧，然后……染了一头黄绿毛？”这行为逻辑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江楠楠擦干净屏幕，表情一言难尽：“根据任何已知的犯罪心理学或行为分析模型，都无法解释这种行为。除非这是一种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新型的伪装手段……”她说这话自己都不信。

“伪装成一只愤怒的鹦鹉吗？”徐三石嘴角抽搐，“这伪装也太牺牲了吧？！他图啥啊？！”

贝贝眉头紧锁，盯着屏幕上那个晃悠着走向小吃摊的黄绿毛身影，试图从中分析出某种深意，但最终只能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或许，是为了彻底颠覆我们对他之前的认知，用一种极端荒谬的方式，让我们怀疑自己的判断？”这个推测听起来都像是在自我安慰。

“雨浩呢？”萧萧忽然问道，语气带着一丝担忧，“他要是看到这个……不会心梗发作吧？！”

一句话，让车厢内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脑海里都瞬间浮现出霍雨浩看到这份监控报告时的场景。

那个把王冬捧在心尖上、找了三年、念了三年、甚至可能因为仓库那次交手而情绪极度不稳定的霍雨浩……

看到他记忆里那个骄傲飞扬、蓝粉发色如同晨曦般绚烂、堪称军校无数男女梦中情人的王冬……

现在顶着一头仿佛从垃圾堆里捡来的、黄绿交杂的、堪比荧光警告牌的头发，像个街头精神小伙一样在网吧和小吃摊附近溜达……

“他老婆……”徐三石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颤抖，“染成黄绿毛了……”

“雨浩看到……会疯的吧？”和菜头喃喃道。

“岂止是疯……”徐三石捂住胸口，表情痛苦，“我光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我都觉得心肌缺氧！那是王冬啊！当年军校里走路带风、一个眼神就能让小学弟学妹脸红心跳、格斗课上把我们全撂倒的男神王冬啊！现在成啥了？后街混混标配皮肤？！”

“形象崩塌已经不足以形容了，”江楠楠扶额，“这简直是核爆级别的毁灭。”

贝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立刻把这段监控和分析报告传给雨浩。注意……措辞尽量委婉客观。”虽然他知道，再委婉的措辞，也无法减轻画面带来的巨大冲击。

此时，霍雨浩正在另一间临时办公室内，对着光屏上那些依旧稀少的关于“龙蝶”唐冬的加密资料苦思冥想，试图找出任何可能与王冬相关联的蛛丝马迹。

终端提示音响起，显示收到来自监控小组的紧急报告。

他点开。

首先弹出的是一张高清监控截图。

时间：今日傍晚。

地点：学院后街，“极速网络会所”门口。

目标：唐冬。

霍雨浩的目光瞬间凝固。

图片上，那个人……顶着一头……无法用语言准确形容的……黄绿色头发。

那颜色是如此刺眼，如此廉价，如此……难以理喻，仿佛是把荧光笔和烂菜叶混合在一起捣碎，然后毫无审美地泼在了脑袋上。

霍雨浩握着终端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爆出青白色。

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大脑仿佛被一道粗野的闪电劈中，所有的思考能力、分析能力、甚至情绪处理能力，在这一刻彻底宕机。

嗡嗡的耳鸣声取代了一切。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图片，眼睛一眨不眨。

王冬？

那个对颜值有着近乎孔雀般骄傲、小时候因为训练太苦偷偷哭鼻子但坚决不肯剪短头发、会因为发型被弄乱而跟他生闷气、被全校公认为颜值天花板的王冬？

染了一头……黄绿毛？

像那种会在夜市开着鬼火摩托车、穿着豆豆鞋、喊着“凤凰传奇YYDS”的精神小伙？

一股极其复杂的、汹涌的、完全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情绪洪流，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极致的荒谬感、崩塌感、以及一种……仿佛心脏被人攥住后又被强行灌入一大桶劣质油漆的、窒息般的刺痛。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然后又涌上一股不正常的潮红。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被呛到似的哽咽。

“咳……”他猛地侧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生理性的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