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歌剧院后巷的石阶上刮过,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了两个旋儿,又轻轻落回地面。林野走在前头,脚步比刚才慢了些,手还牵着芙宁娜的。两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细长,叠在一起,像是一道剪不开的轮廓。
广场上的喧闹已经远去,人群散了,庆祝的锣鼓声也停了。只有远处街角的小酒馆还亮着灯,传来断断续续的笑声和碰杯声。城市像是松了一口气,安静了下来。
芙宁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枚用陨星界金属片磨成的戒指正稳稳地戴在无名指上,边缘有些毛刺,没抛光,也不闪,但贴着皮肤,温温的,像一块刚捂热的石头。
她嘴角动了动,没笑出声,只是手指微微收了收,握紧了林野的手。
林野察觉到了,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什么话,就那么看着,像是确认她还在身边。
两人刚走到歌剧院侧门的台阶上方,离主路还有十几步远。这里地势略高,能看见枫丹廷一半的灯火,也能听见风穿过建筑缝隙时发出的低哨声。
然后,空气变了。
不是风停了,也不是光线暗了,而是那种说不清的“重量”突然压了下来——就像暴雨前云层沉到头顶的感觉。
林野猛地停下脚步,肩膀一绷,整个人瞬间进入警戒状态。他没有回头,左手却不动声色地往身后一伸,将芙宁娜往自己背后带了半步。
几乎是同一秒,一道黑影从侧面屋顶跃下,落地无声,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
那人一身紫黑色军装,左眼戴着单片镜,长发束成高马尾,手里握着一把通体漆黑、边缘泛着幽蓝光纹的剑。剑尖朝下,还没抬起来,周围的空气就已经开始扭曲。
“即使预言改写,我也要毁了你们的真心。”
仆人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层下的水流。她没看林野,目光直直落在芙宁娜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嘲讽。
林野没说话,脚底一滑,整个人横移一步,彻底挡在芙宁娜身前。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连呼吸都没乱。
仆人抬手,深渊之剑猛然上扬,剑刃划破夜空,带出一道撕裂般的黑光,直劈而来。
那一瞬间,林野甚至没来得及思考。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退。
剑光逼近,他的身体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股热流从胸口炸开,顺着四肢冲向体表。暗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金光,像是水波一样荡开。
“铛——!”
一声巨响,深渊之剑撞上那层无形屏障,硬生生被弹开,火星四溅。剑身嗡鸣不止,像是承受不住某种力量的反震。
仆人手腕一震,脚步不稳,往后踉跄了半步,终于第一次抬起头,死死盯着林野的背影。
“这不可能!”她低吼,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你的体质不该有这种反应!你根本不懂控制——你怎么可能……护住她?”
林野站在原地,背脊挺直,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元素中和器上,但没拔出来。他知道这一击不是靠武器赢的,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替他挡下来的。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你搞错了一件事。”
仆人眯起眼。
“你一直觉得,真心是弱点。”林野说,“可它偏偏是最硬的盾。”
他没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的人站得更稳了。
芙宁娜从他肩侧走出来,不再躲在他背后。她站直了身体,权杖轻轻点地,水蓝色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微扬起,眼尾的珍珠装饰泛着微光。
她看着仆人,语气平静,却像刀锋一样冷:“因为我们的真心,比你想象的更强大。”
仆人瞳孔一缩。
她不信。她从小到大只信力量、控制、结果。她被抛弃过,背叛过,所以她发誓绝不依赖任何人,也绝不相信任何无法量化的“情感”。
可眼前这一幕,完全违背她的逻辑。
两个本该在她剑下崩溃的人,站得比任何时候都稳。
她咬牙,深渊之剑再次举起,剑身上的幽蓝火焰暴涨,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地面出现细微裂痕。
林野立刻侧身,准备再挡。
可这一次,芙宁娜先动了。
她抬起权杖,动作简洁,没有多余花哨。杖尖凝聚出一团旋转的水光,像是风暴中心的一滴雨。
下一秒,她轻轻一点。
“哗——!”
水流爆开,化作一道螺旋状的元素乱流,裹挟着砂石与气流,精准砸向仆人所在的位置。水压强得像是海啸拍岸,冲击力直接将她整个人掀飞出去。
仆人试图稳住身形,但那股力量根本不给她机会。她的脚在地面上拖出两道深痕,随后腾空而起,翻滚数圈,重重摔在十几米外的屋顶边缘。
黑袍破损,单片镜碎了一角,她撑着瓦片勉强坐起,嘴角渗出血丝。
她抬头看向台阶上的两人,眼神里不再是傲慢,而是某种近乎崩溃的震惊。
林野依旧挡在芙宁娜身前,但这次,他的手慢慢放下了。
他知道,不需要他出手了。
芙宁娜站在那儿,权杖垂下,呼吸平稳,像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她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仆人,眼神里没有怜悯,也没有胜利的快意,只有一种彻底的平静。
就像终于走出了长久以来的戏台,站在了真实的阳光下。
仆人坐在屋顶上,夜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握着剑,指节发白,却迟迟没能站起来。
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她输了。
不是输在力量,不是输在计划,而是输在她从来不肯承认的东西面前。
林野缓缓转过身,看向芙宁娜。他的肩膀松了下来,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放松。他没问她有没有事,也没说“我早就知道你能行”这种废话。
他只是伸出手。
芙宁娜看了他一眼,嘴角轻轻扬起,把权杖夹在臂弯里,伸手握住他的手。
两人的手指交扣,戒指贴着掌心,温温的。
夜风再次吹过,卷起他们的衣摆,却没有带走这份安静。
仆人的身影在远处屋顶上晃了晃,最终消失在阴影之中,没再出现。
广场重归宁静,连远处酒馆的声音都像是被拉远了。
林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确定人已经走了,才收回视线。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捏了捏芙宁娜的手。
芙宁娜也没说话,只是靠他近了一点。
两人并肩站着,位置仍在歌剧院外围的阶梯上方,高处的风略凉,但他们都没觉得冷。
灯光洒在石阶上,映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从交错到并列,再到完全重合。
林野抬头看了眼歌剧院的屋顶。
那里视野最好,能看见整座城市的灯火,也能避开所有打扰。
他轻轻扯了扯嘴角,低声说:“上去坐会儿?”
芙宁娜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两人松开手,又很快重新牵上,一步一步,沿着石阶往上走。
风从背后吹来,拂过发梢,像是替他们关上了刚才那场对峙的门。
最后一级台阶踩实,林野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芙宁娜站在他身侧,发丝被风吹起,眼角带着笑意,手里的权杖轻轻点了点地面。
他没再说话,只是牵着她,跨过屋檐的边沿,走向那片开阔的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