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的手还在她掌心里。
虽然那只手已经轻得像一片雾,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芙宁娜没有松开。
她能感觉到指尖传来的微弱脉动,像是风中残烛,随时会灭,却还在烧。
通道很安静。
水晶条嵌在墙缝里,发出冷光,照出脚下黑色石砖的裂纹。
每走一步,地面都轻微震动。
林野的脚步越来越慢。
他没再说话,只是跟着她的节奏往前挪。
他的身体只剩轮廓,左眼完全暗了下去,连瞳孔的颜色都看不见了。
“快到了。”芙宁娜说。
其实她也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她知道必须走。镜阵已破,路已开,退不了。
林野没回应。
他抬起脸,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恐惧,也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她熟悉的、藏在玩笑背后的认真。他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他还是来了。
芙宁娜握紧了他的手。
她不能让他倒在这里。
通道尽头有光。
不是水晶那种冷光,也不是战斗时炸开的元素光芒。那是一种流动的蓝,像水,又不像水。它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把整个空间映成深海的颜色。
那是一块巨大的水晶。
通体透明,内部有脉络般的光丝游走,像是活的一样。它静静浮在胎海中央,下方是无底的黑暗,上方是看不见顶的岩层。
这就是胎海之心。
芙宁娜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离水晶三步远的地方,心跳突然变重。
她知道这东西在等什么。
它不认神明,不认身份,不认表演。它只认真心。
她站在这里,不是以水神的身份,而是作为芙宁娜——一个活了五百年、演了五百年、累得快要撑不住的人。
她抬起手。
动作很慢,指尖微微发抖。
林野忽然动了。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把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他的手几乎透明,碰上去没有温度,也没有实感,但他确实碰了。
芙宁娜低头看他。
“你还能站?”她问。
“还能站。”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别问我能不能撑住,你只管做你自己。”
她看着他。
然后点头。
她的手继续向前。
指尖触碰到水晶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手指冲进身体。
不是痛,也不是冷,而是一种被看穿的感觉。
紧接着,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从耳朵听见的,而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
“真心者……可改写预言。”
声音古老,平静,没有情绪。
芙宁娜猛地一震。
她想起了很多事。
五百年前,她站在继任仪式上,穿着和现在一样的白裙,戴上珍珠装饰,接过天平挂坠。那时有人说:“你要完美,要无所不能,要永远正确。”
那时她答应了。
她以为那就是她的命。
但现在,那个声音又来了,在她脑子里回荡。
她闭上眼,摇头。
“我不是来履行义务的。”她说,“我是来选择的。”
话出口的那一刻,水晶的光闪了一下。
林野感觉到她的手在抖。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她手背上拿开。
然后他后退了半步。
这个动作很轻,但意义很重。
他不再支撑她,也不再引导她。他只是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这是她的时刻。
她必须一个人面对。
芙宁娜睁开眼。
她看着眼前的水晶,看着里面映出的自己。
不是舞台上那个高傲的神明,不是审判场里那个不容置疑的法官,而是一个会害怕、会哭、会犹豫的女孩。
她张开双手,贴在水晶表面。
“我说过我想逃。”她低声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不当这个神,是不是就能轻松一点。”
水晶的光开始流动。
“但我没逃。”她继续说,“因为我看到有人相信我,哪怕我知道他们信的是假的。我也想成为真的。”
她的声音稳了下来。
“我不想再演了。我不想再为了维持信仰,把自己锁起来。我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生气就生气。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她顿了一下。
“我也想,为一个人留下。”
她说完这句话,转头看了林野一眼。
林野站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亮了一下。
他听到了。
他也懂了。
水晶的光芒突然增强。
蓝色的光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包裹住她的手臂,顺着身体向上蔓延。
她没有躲。
她闭上眼,站在原地,任由光芒吞没。
林野抬头看她。
她的长发在光中飘起,珍珠装饰发出微弱的光,天平挂坠轻轻晃动。她整个人像是要融化进这团蓝里。
他伸手想抓住她。
但他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他的身体彻底透明,脚下的影子消失了,连呼吸都感觉不到。
他知道他快撑不住了。
可他还是站着。
直到那股光冲到他面前。
光芒卷过他的身体,像是要把他撕碎又重组。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记忆不受控制地翻出来。
他看见陨星界最后一天。
城市在崩塌,天空裂开,同伴在喊他名字。他站在废墟中央,动不了。他想救所有人,结果谁都没救成。
他咬牙。
他不要看这些。
“别听过去的你说话。”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对她说,还是对自己说。
然后他抬起头。
芙宁娜还在发光。
她站在光中心,双手贴着水晶,闭着眼,脸上有泪痕,但嘴角有一点弧度。
她在笑。
林野也笑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她,然后闭上了眼。
光芒暴涨。
整座空间被蓝光填满,看不到人影,看不到墙壁,看不到地面。只有光,只有心跳,只有一只手,在消失前最后一次握住了另一只手。
光还在涨。
水晶的脉络全部亮起,像血管一样搏动。
低语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它说了三个字:
“考验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