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层碎裂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风从断墙的缺口灌进来,吹得人睁不开眼。林野的手还抓着芙宁娜的手腕,掌心能感觉到她脉搏跳得急,但比刚才稳了些。
高地上的愚人众没有立刻进攻。
他们站在远处的岩架上,影子被月光照得拉长。其中一个往前走了几步,披风在风里抖了一下。他开口说话,声音不大,却清楚地传了过来。
“看看啊,这就是你们供奉的水神?连一群魔物都镇压不了,还妄称正义之裁?”
他说完笑了两声,旁边的几个人也跟着笑起来。
芙宁娜的手指猛地一缩。
林野立刻察觉不对。她体内残余的水元素开始躁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地面的水汽迅速往上涌,在她脚下形成一圈旋转的漩涡。空气变得沉重,水珠悬浮在半空,越聚越多。
风暴要来了。
林野一把扣紧她的手腕,锚点体质启动。暗金色的光从他左眼蔓延出来,顺着手臂流入她的身体。这股力量不压制,只是稳住她的经络,给她争取一点清醒的时间。
“冷静!”他低声说,“他们在逼你失控。”
芙宁娜闭上眼睛,睫毛抖得厉害。她没挣开他的手,也没立刻反击。她咬住嘴唇,用力到破皮,血顺着嘴角滑下来,滴进脚下的水漩中,瞬间就没了。
她呼吸变慢,胸口起伏减轻。那团即将爆发的水元素没有扩散,反而被一点点收拢,最后停在她的掌心,变成一颗微微发亮的水球。
她睁开眼,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不想再被控制了。”
高地上的人笑声停了。
没人想到她会这么说。
林野看着她侧脸,发现她眼神不一样了。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沉下来的坚定。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水球,光芒映在她脸上。这光很弱,像快熄的火苗,但它没灭。
她慢慢松开手。
水球落下,砸在地上,散成几滴。
她没有引导它变成武器,也没有用它反击。她只是让它落下去。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高地上的那些人。
“你说得对。”她说,“我不是完美的神。”
她顿了一下,声音抬高了一点。
“可我也不是你们嘴里那个傀儡。”
风还在吹,但她站得很稳。
林野没松手。他能感觉到她身体还在发虚,脚步有点晃,但她没靠着他,也没往后退。
“还能走吗?”他问。
她点点头,喉咙动了一下:“能。”
她抬起脚,往前迈了一步。动作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重新确认自己的存在。
林野跟着她往前移,两人并肩站着,面对高地。
剩下的愚人众没再说话。刚才那个带头的皱起眉,似乎没想到挑衅会换来这样的回应。他挥手,后面的人往后撤了半步,藏进了岩缝的阴影里。
但他们没走。
魔物也在远处低吼,没有靠近,也没有散去。战场还是原来的战场,断墙、碎冰、干涸的裂缝都在原地。危险还在,压力没减。
林野左手握紧中和器。武器已经变形为长枪形态,枪尖朝前,随时可以出击。他右手依旧抓着芙宁娜的手腕,没放开。
他知道她现在撑不了太久。
但她不需要撑太久。她只需要站在这里,知道自己是谁。
芙宁娜看着前方,呼吸浅但平稳。她体内的水元素安静下来,不再受情绪牵动。她没有调动力量,也没有准备攻击。她只是站着。
就像她说的那样——只要还没倒下,她就是她自己。
林野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回看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但眼神有温度。
“别死在我前面。”她说。
“你也一样。”他答。
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号角声。
林野立刻抬头。
那是愚人众的集结信号。
高地上的红影开始移动,不再是零散埋伏,而是列成队形。他们从两侧岩架往下走,步伐整齐,带着压迫感。中间一人举着一面黑色旗帜,旗面破损,边缘烧焦,但上面的标志还能看清——是深渊共鸣器的启动符文。
林野把芙宁娜往身后拉了半步。
她没反抗,顺着他动作后退,但没躲到他背后。她站在他侧后方,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天平挂坠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她没再拿出武器。
但她也没闭眼。
林野知道她在看。看这些人怎么逼近,看这场战斗怎么继续。她不再逃避,也不再强撑。她只是选择留下,以她自己的方式。
“他们想让你自毁。”林野低声说,“别给他们这个机会。”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不会动手。”
“可我们得打。”
“那就你打。”她说,“我看着。”
林野没再说话。他知道这话说得不容易。一个当了五百年的神,习惯用力量回应一切的人,现在选择站在别人身后,不是认输,而是信任。
他往前踏出一步。
长枪横在胸前。
高地上的队伍走到一半停下。带头那人举起手,黑旗展开。风卷着符文转动,空气中出现细微的震颤。
那是共鸣器启动的前兆。
林野盯着他,肌肉绷紧。
就在这一刻,芙宁娜忽然开口。
“喂。”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到了。
带头那人转头看她。
“你说我镇压不了魔物?”她说,“那你告诉我,是谁把它们引来的?”
那人没答话。
“深渊共鸣器需要信仰动摇才能启动。”她继续说,“是谁在枫丹廷散播‘水神已死’的谣言?是谁让三百七十二人联署请愿书?是你,还是你的主子?”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林野身边。
“你们骂我伪神,可你们才是靠谎言活着的人。”
那人脸色变了。
他挥手下令。
两侧的愚人众同时举枪,枪尖对准下方。
林野立刻抬枪格挡。
但他发现,对方的目标不是他。
而是芙宁娜。
三支冰枪同时射出,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林野转身扑过去,想把她推开。
可这一次,她没动。
她抬起手,掌心向前。
一道薄薄的水幕升起,不到半秒就冻结成冰盾。冰枪撞上去,发出三声脆响,盾面裂开,但没破。
反冲力让她退了一步,踩在碎冰上滑了一下。
林野伸手扶住她肩膀。
她喘了口气,手指还在发抖,但没松开防御。
“我说了……”她看着高地,“我不动手。”
“可我没说……”她声音低下来,“我不挡。”
林野看着她。
她没看他,也没笑。她只是站在那里,手还举着,冰盾虽然裂了,但还在。
风更大了。
高地上的队伍再次调整阵型。这次他们不再分散,而是集中向前,一步步逼近。
林野把长枪横在身前,挡在她前面。
“接下来交给我。”他说。
她点点头,没再多话。
林野往前走了一步,枪尖指向敌人。
芙宁娜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终于放下。冰盾碎了,掉在地上,化成一滩水。
她看着林野的背影,看着他银灰色的头发在风里扬起,看着他左眼偶尔闪过的一道金光。
她没再说话。
但她也没闭眼。
她就站在这里。
她没有逃跑,也没有爆发。
她只是选择了留下。
血液从她嘴角流下来,滴在地面,渗进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