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刚爬上歌剧院的尖顶,海面开始反光。
林野左手还抓着芙宁娜的手腕,暗金色纹路在皮肤下微微发亮。
她的呼吸比刚才稳了些,但脉搏仍有些乱。他没松手,也没说话,只是把更多的中和力送进她体内。
芙宁娜靠在他背上,手指慢慢收拢。鼻尖那滴血已经干了,留下一点暗红痕迹。她眨了眨眼,视线终于不再模糊。
风还在吹,她的裙摆被卷起来一角,腰间的天平挂坠轻轻晃动。
就在这时,一道影子出现在平台边缘。
那维莱特走了过来,手里抱着一本泛着蓝光的古籍。书页边缘破损,像是被水泡过很久。
他走到两人面前,直接翻到中间一页,递向芙宁娜。
“你看这一段。”
芙宁娜迟疑了一下,抬手接过。
林野依旧站在她身后,右手搭在元素中和器上,眼睛盯着那维莱特的动作。
书页上的字迹很淡,像是用墨水勉强写上去的。但有一行特别清晰:
唯有水神以真心触碰胎海核心,方能引动净化之流。
下面还有一句小字:非神力可为,非仪式可代,唯心至真,方可启门。
芙宁娜盯着那两个字——“真心”。
她忽然笑了,声音有点哑:“原来……我藏了五百年的解药,是这个?”
那维莱特点头:“你一直在演神明,所以神力来自信仰。但原始胎海不需要信仰,它只认真实。”
“可我……”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已经不知道‘真’是什么了。”
“那你现在为什么会站在这里?”那维莱特问。
她愣住。
“如果你只想逃,早就走了。如果你只想放弃,也不会撑到现在。你站在这里,不是因为你是神,是因为你不想让枫丹毁掉。这就是真心。”
芙宁娜一时沉默。她盯着古籍上的字迹,脑海中思绪翻涌。那些字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击着她早已疲惫不堪的心。
“真心”二字,在她心里反复回荡。
回想起自己五百年来独自扮演神明的日子,无数个孤独的夜晚,无数次面对质疑与压力,她以为自己早已麻木。
可如今,那维莱特的话却像一道光,穿透了层层迷雾。
她知道,这一次的决定,不仅关乎枫丹的命运,更关乎她自己内心深处那一直被压抑的真实渴望。
许久,她缓缓抬起头,眼神中多了一份坚定。
“我一直以为,这东西代表的是审判。”她说,“后来才明白,它称的是我的心。”
她转过身,面对林野。
“你说过要带我看春天。”
林野点头:“我说过。”
“那就走吧。”她说,“去胎海核心。”
林野皱眉:“你现在状态还不稳。”
“但我必须去。”她打断他,“以前我不敢承认自己累了,不敢说我不想当神了。但现在我知道了,承认软弱不是失败,逃避才是。”
她看向那维莱特:“如果只有我的真心能打开胎海核心,那我就亲手把它交出去。”
那维莱特看着她,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动。
“你会回来吗?”他问。
芙宁娜笑了笑:“我不知道。”
“但我要试一次,为自己活一次。”
说完,她转身朝码头走去。
林野立刻跟上。
他的左手终于松开了她的手腕,却在下一秒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冷,但他没放开。
那维莱特站在原地,没有追。
晨雾渐渐升起,把他身影遮住一半。
两人沿着石阶往下走,脚步声很轻。
海风吹得越来越大,芙宁娜的裙摆在风里翻飞,像一面白色的旗。
林野一直走在她侧后方,目光扫过四周水面。他知道这次不一样了。
之前是救人,现在是赴约。
不是谁逼他们去,是他们自己选的。
走到码头尽头,一艘小船已经停在那里。船身漆黑,没有任何标志。帆布盖着一堆装备,最上面放着一个信号灯。
林野先跳上船,然后伸手拉她。
芙宁娜踩上甲板时踉跄了一下,林野一把扶住她肩膀。
“你还行吗?”
她点头:“还行。”
她走到船尾,看向远处的胎海方向。水面平静,但深处有某种频率在震动,像是心跳。
林野检查了一遍装备,拿起信号灯看了看。红绿两色都亮着,说明电源正常。他又打开通讯器,频道静默。
“灰鸦还没回应。”
“等我们出发后再联系。”她说,“现在回去的人已经够多了。”
林野看了她一眼,没反驳。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娜维娅回去了,为了查议会里的内鬼。那维莱特留下来,守着枫丹最后的秩序。只有他们两个,往最危险的地方走。
他把信号灯放回原位,走到她身边。
“待会进了胎海区域,可能会有干扰。”他说,“一旦失联,按B计划走。”
“B计划就是没计划。”她笑了一下,“你冲前面,我跟着。”
“不行。”他说,“你得在我后面。”
“为什么?”
“因为你要是出事,我就没法活。”
她怔住。
林野没看她,只是把手放在元素中和器上。
“我不是开玩笑。”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好。”
林野启动引擎,船缓缓离开码头。
海水划开一条白线,延伸向远方。
芙宁娜站在船尾,手指紧紧攥着栏杆。她的背挺得很直,不像之前那样佝偻着。
林野坐在驾驶位,余光一直注意着她。
胎海越来越近,空气变得潮湿。
突然,芙宁娜开口:“林野。”
“嗯。”
“如果到了核心,我必须进去一个人。”
“不可能。”
“听我说完。”她转身看他,“如果机制要求只有水神能进,那你只能在外面等。你不能强行跟我一起。”
“那要是你不出来了呢?”
“那你就在外面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你不想等为止。”
林野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撞得往后滑了一段。
“你这是在安排后事?”
“不。”她说,“我是在给你选择权。”
“我没有选择!”他吼了一声,“从你在歌剧院边缘站着那天起,我就没得选了!”
她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一缕贴在脸上。
“那你现在想选什么?”
他咬牙:“我想你活着回来。”
“那你就信我一次。”她说,“像我相信你能接住我一样。”
林野死死盯着她,拳头捏得咯吱响。
最后,他坐回椅子,低声说:“……好。”
船继续向前。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照在甲板上。
芙宁娜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她一时沉默,只是把手放在他手背上。
林野没抽开。
胎海入口就在前方,水面颜色由蓝变深,像一块巨大的黑玻璃。
林野拿起信号灯,准备切换频道。
就在这时,芙宁娜突然抓住他手腕。
“等等。”
他停下动作。
她盯着胎海深处,瞳孔微微收缩。
“它又在叫我了。”
“谁?”
“那个声音……它不是在召唤水神。”
“那它在召唤谁?”
她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
“它在叫‘芙宁娜’。”
林野瞳孔一缩。
不是神名。
是她的名字。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向船头。
林野立刻跟过去。
她站在最前端,双手扶着栏杆,身体微微前倾。
海水开始轻微翻涌,一圈圈波纹从深处扩散出来。
她闭上眼,轻声说: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