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刚转向西北十五度,舱内没人说话。
林野靠在观测台边,手还搭在芙宁娜肩上。
她没动,也没抬头,只是呼吸比刚才浅了些。
那维莱特站在角落,权杖插进地板凹槽,蓝光顺着缝隙蔓延,数据不断跳动,全是红字。
娜维娅摘下耳机,把终端推到桌上。
“我去补给点换了点物资。”她说,“顺便听了听。”
所有人都知道她要说什么。
“不止是论坛。”娜维娅盯着屏幕,“街边茶馆、码头工人、连小孩都在传——说水神撑不住了,胎海要炸,枫丹得换人来管。”
林野皱眉:“谁带头的?”
“不知道。”娜维娅摇头,“不是一个人,是一堆人。有人说你靠不住,说异世人不该插手神权;还有人说芙宁娜早就该退位,五百年演戏也该累了。”
话音落,空气更沉。
芙宁娜慢慢松开林野的手,转身走到观测台另一侧。
她坐下,从长裙暗袋里抽出审判法典,放在腿上。
手指按在封皮上,指节发白,指甲压得泛出青色。
那维莱特看了她一眼,没出声,继续盯着监测阵。
林野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掌贴在她后背。
一股温热顺着接触点渗进去。不是攻击,也不是治疗,更像是某种存在本身带来的稳定感。
锚点体质在运转,自动调节周围元素波动,连带着她的神力也微微震颤了一下。
芙宁娜身体猛地一抖。
她想躲,脚却钉在原地。手还抓着法典,指尖几乎掐进皮革封面。
“别硬扛。”林野低声说,“他们骂的是神,不是你。”
“可我是神。”她声音很平,“我站在这里,代表的就是那个位置。他们不信神,就是不信我。”
“那你信吗?”林野目光不移,“你自己信自己还能撑下去?”
她没回答。
外面风开始响,船身轻微晃动。远处海面依旧墨绿,裂缝般的入口还在前方缓缓张开。
娜维娅站起来,走到通讯台前重新戴好耳机。“灰鸦刚发信号,气象站一切正常。但……”她顿了顿,“枫丹市民联盟在歌剧院前集会,人数比昨天多了一倍。有人举牌子,写着‘我们要真实的守护者’。”
那维莱特终于开口:“胎海压力值上升百分之三。底层裂痕扩大,频率偏移加剧。如果再不注入稳定能量,四十八小时内核心将彻底失衡。”
“那就去。”林野说,“现在就进。”
“怎么进?”娜维娅反问,“门在哪?胎海自己都在乱动,我们连坐标都保不住。”
“它不是乱动。”那维莱特看着数据流,“是在回应某种牵引。可能是原始胎海意识本身,也可能……是深渊在拉它。”
芙宁娜突然站起身。
法典掉在地上,啪的一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第一次发现它们在抖。
“你说他们不信我。”她看向娜维娅,“可我父亲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神明不能倒,因为下面的人全在看着。”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在看。”林野抓住她手腕,“我们在。”
“你们能看多久?”她声音轻了,“等我真倒下的那天,你们也会转头走吗?”
“不会。”林野直接说,“我要是跑了,之前那些伤白挨了?”
她抬眼看他。
他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哄人的语气。就是站着,抓着她的手,像之前无数次那样。
“我不是在求你相信我。”他说,“我只是在告诉你,我在。你想甩我也甩不掉。”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甲的青色已然褪去,原本止不住的轻颤也停了下来。
那维莱特收回视线,权杖光芒微弱了一瞬。
娜维娅摘下耳机,把它塞进包里。她打开战术地图,标记出几个红点。“我得回去一趟。”她说,“线人说抗议人群里混进了愚人众的眼线,得确认是不是真的。”
林野皱眉:“太危险。”
“我知道。”娜维娅冷笑,“但总不能坐在这儿听流言越滚越大吧?你们以为外面只是骂两句?他们在组织签名书,要向议会提交‘神权审查案’。要是通过了,芙宁娜会被强制隔离调查。”
“荒唐。”那维莱特淡淡道,“神之心与信仰绑定,强行剥离只会引发反噬。”
“可他们不怕。”娜维娅盯着地图,“有些人巴不得看到神倒台。”
舱内安静下来。
芙宁娜弯腰捡起法典,抱在怀里。她没再看任何人,只是靠着观测台边缘坐着,目光落在远处海面。
林野坐到她身边。
他没说话,只是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腿上。
那维莱特继续监测数据,偶尔调整权杖角度。娜维娅翻找装备包,取出一件深色斗篷和面具。
她检查了手枪,装上消音器,又往口袋里塞了几枚干扰弹。
“两小时后出发。”她说,“接应点不变,超时即撤。”
林野点头。
芙宁娜抬起眼皮,看了娜维娅一眼。
“小心。”她说。
娜维娅愣了下,随即笑了:“你还知道担心别人?我以为你只会演完美神明呢。”
芙宁娜没回嘴。
她只是把法典抱得更紧了些。
林野伸手摸了摸她后颈,热度正常。但他能感觉到,她整个人绷得很紧,像一根快断的弦。
“等她回来。”他说,“我们一起进去。”
“要是进不去呢?”她问。
“那就打穿它。”
“若我最终还是无法支撑,又当如何?”
林野盯着她眼睛。
“那我就背着你走。”他说,“你不许倒,倒了我也扛着你往前走。你要死,我就陪你烂在雪里。你要消失,我就翻遍提瓦特把你揪出来。”
她看着他。
很久。
然后轻轻靠在他肩上。
没有哭,也没有笑。
只是闭上了眼。
那维莱特记录完最后一组数据,收起权杖。
娜维娅背上背包,拉上斗篷帽子。
“走了。”她说。
林野点头。
船继续向前。
海面裂缝越来越宽。
舱外传来引擎启动声。
娜维娅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
林野仍坐在芙宁娜身边,手放在她背后,温热持续传递。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林野低声说:“睡会儿吧。”
她没答。
远处,胎海深处又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心跳。
又像是某种东西正在苏醒。
林野摸了摸胸口口袋。
珍珠耳坠还在。
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