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的左臂还在流血,血滴在裤管上,颜色发暗。
他没停下脚步,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拉着芙宁娜往前走。
她的外套还是他的那件,袖子盖过指尖,走路时总要抬一下手腕。
两人穿过歌剧院后殿的暗道,石阶潮湿,灯影摇晃。
林野每走一步,肋骨就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有东西在皮下烧。但他没说,也没停。
密室门打开时发出轻响。房间里只有壁炉一点火光,映着桌上的地图和几份未拆封的文件。
林野把芙宁娜带到椅子边,自己靠在桌角,手指按住伤口边缘,防止血再往下淌。
芙宁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刚才咬下的那口蛤蜊还在胃里,暖的,实的。
不是仪式餐盘里的冷菜,也不是审判后宴会上没人动的甜点。
她抬头看他。“我们现在做什么?”
话音刚落,窗外一声闷响。
一道黑影从外墙翻进来,皮靴落地,震起一小片灰尘。
娜维娅甩了甩头发,肩上的雨水被甩开,手枪还挂在腰侧,但她没拔。
她走到桌前,甩出一叠纸。
“啪”地一声,文件拍在桌上。边缘焦黑,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
几张留影机底片夹在里面,蓝光一闪即灭。
“愚人众动了。”她说,“他们在标记枫丹所有元素不稳的水域,特别是东岸、北港排水口、旧船坞——全是‘溶解’发生过的地方。”
林野没立刻看文件。他盯着娜维娅的脸。“你怎么拿到的?”
“我带人炸了他们一个临时据点。”她冷笑,“守卫是新面孔,装备比梅洛彼得堡的还精良。他们正在画地图,标注‘高反应区’,准备下一步行动。”
芙宁娜伸手拿起一张底片。上面是枫丹城区的俯拍图,几个红圈打在海岸线附近。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但清楚。
林野转头看她。
她把底片放下,手指点了点其中一个红圈。“这个位置……是我上周让助理艾琳‘不小心’泄露给愚人众线人的。”
娜维娅愣住。“你故意的?”
“不止这一个。”芙宁娜站起身,走到壁炉边,拿起火钳拨了一下炭块,“东岸、北港、旧船坞……这三个地方,都是我放出去的假情报。我说这些区域‘胎海残留浓度最高’,最适合做实验。”
林野明白了。“你在钓鱼。”
“我在等他们动手。”她说,“他们以为我在怕预言成真,其实我在等他们自己跳进坑里。”
娜维娅咧嘴笑了。“所以你现在不怕了?”
“怕?”芙宁娜回头看了她一眼,“他们连真假都分不清,还敢自称掌控一切?”
林野低头翻开那份文件。里面详细记录了愚人众计划:在三个"高危点"同时引爆深渊催化剂,制造大规模溶解现象,引发民众恐慌,再以"拯救者"身份出现,接管枫丹秩序。
他还看到一个名字:阿蕾奇诺。
执行代号:"收网"。
林野合上文件,放在桌上。血从指缝渗出来,滴在纸角,晕开一小片。
娜维娅眼尖,立刻抽出一张布垫在下面。“你伤得不轻。”
“没事。”他说,“撑得住。”
芙宁娜走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布条,直接抓住他的手臂,开始包扎。
动作利落,没问他疼不疼,也没说多余的话。
林野没动。
芙宁娜包好伤口时,发现布条又被血浸透了一些,但林野依旧没有吭声。
“艾琳呢?”林野突然问。
“还没抓。”娜维娅靠在墙边,手枪上膛,“她今天请假了,说是头疼。但我查了她的行踪,昨晚去了城西废弃钟楼。”
“那是愚人众的联络点。”林野说。
“我知道。”娜维娅冷笑,“她不是普通助理,是内应。你上次让我查她,我就派人盯了。”
芙宁娜包好伤口,松开手。“她跟了我三百年。我以为她是最信任的人之一。”
“他们擅长伪装。”林野说,“仆人最会挑这种人下手——看起来忠诚,其实早就被挖空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娜维娅走到地图前,拿起红笔,在三个红圈上重重画叉。“既然这些都是假目标,那真正的危险在哪?”
林野看向芙宁娜。
她站在桌边,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珍珠耳坠微微发亮,不是审判时的威慑光,而是像心跳一样的节奏。
“真正的目标不是水域。”她说,“是原始胎海的核心通道。他们想绕过歌剧院地下的封锁阵列,从旧排水系统潜入,直接污染胎海本源。”
林野点头。“所以他们需要混乱。大范围的溶解事件能掩盖他们的入侵路线。”
“但他们不知道,”芙宁娜嘴角微扬,“那个通道早在三个月前就被我改道了。现在通向的是一片死区,没有胎海共鸣,只有陷阱。”
娜维娅笑出声。“你早就在等这一天?”
“我不可能永远演下去。”她说,“但我可以选什么时候撕破脸。”
林野站直身体,走到地图前。他用没受伤的手拿起红笔,在真正的排水入口处画了个圈。
“我们反向布置。”他说,“让他们以为计划顺利,等他们全队进入,再切断出口。”
“我可以带刺玫会堵后路。”娜维娅说,“老地方埋炸药,来多少炸多少。”
“别炸死。”林野提醒,“我们需要活口,问出深渊催化剂的来源。”
“放心。”娜维娅拍拍枪柄,“我专打腿。”
芙宁娜看着地图,忽然说:“我要亲自去。”
“不行。”林野立刻反对。
“为什么不行?”她转身看他,“这是我设的局,我也该在场。我不是神明,也不是囚犯,我是枫丹的水神——哪怕只剩一天,我也要亲手关上这扇门。”
林野沉默几秒。“那你不能露面。一旦你出现,他们就会警觉。”
“我不露脸。”她说,“我可以伪装成工作人员,从监控室启动倒灌程序。”
娜维娅吹了声口哨。“你们俩一个负责引蛇出洞,一个负责关门打狗,挺配。”
林野没理她。他盯着地图,脑子里过着每一个节点。
时间、路线、信号干扰、撤离通道。
伤口不断渗血,让他逐渐失去对时间流逝的感知。
“明天晚上行动。”他说,“他们不会等太久。既然收到了‘确认情报’,一定会尽快执行。”
“我今晚就去安排。”娜维娅收起文件,“据点、人手、通讯频率,天亮前搞定。”
“等等。”林野叫住她,“留影机底片给我。”
娜维娅扔过去。
他接住,走到壁炉前,点燃一角,扔进去。
火焰猛地窜高,映在他脸上。
纸页卷曲、发黑、化成灰。
芙宁娜看着火光,忽然说:“他们以为我在崩溃,其实我在布局。”
“他们以为你是弱点。”林野说,“但他们不知道,最锋利的刀,往往藏在最软的壳里。”
娜维娅靠在门边,手枪握在手里,眼神扫过两人。
“你们再这么互相喂鸡汤,我真的要走了。”
没人理她。
林野走到桌前,铺开新地图。红笔在几个点上标记,动作干脆。
芙宁娜站到他旁边,指着一条隐蔽通道。“这里可以装感应器,一旦有人经过,立刻触发水压警报。”
“好。”他说,“交给你。”
她点头,没说话。
房间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壁炉里木炭燃烧的轻响。
钟摆滴答。
窗外,枫丹的夜依旧平静。
街道无人,灯火稀疏。
但在歌剧院深处,三个人围在桌前,地图摊开,红线交错。
猎物还没察觉,猎人已经收网。
林野放下笔,抬头看向窗外。
远处钟楼的指针指向十一点。
还有九个小时。
一摸左臂,湿透的布条提醒着他伤势不轻。
但他的手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