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的手松了一下,芙宁娜立刻反手抓住。
她的掌心很凉,但握得很紧。
他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眼左臂,黑纹还在闪,像电流不稳的线路。
风从屋顶边缘吹过来,带着清晨的湿气。他靠着栏杆站着,身体还虚,但脑子已经转得飞快。
芙宁娜闭了会儿眼,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就几秒,谁都没动。
她呼吸慢了下来,肩膀也松了。
林野没推开她。他知道她在做什么——不是撒娇,是偷时间。偷一个不用当神明的时间。
可这片刻安静没撑过半分钟。
他眼角扫到广场角落有光点一闪,金属质感,反光强烈。不是阳光反射,太规律了。
他眯起眼,顺着光线方向看去。
一个穿平民衣服的男人站在歌剧院对面的石柱旁,手里举着一台设备。镜头正对着他们这边,红灯亮着。
留影机。
而且是愚人众特供款,能自动抓拍动态构图,还能加标题水印的那种。
林野没动声色,压低声音:“芙宁娜。”
她睁开眼,还没清醒,眼神有点懵。
“别回头,下面有人在拍我们。”
她身体一僵,手指猛地攥住他衣服下摆,指节发白。
“看清人了吗?”
“穿着普通,但左领口有个暗扣。”林野说,“愚人众三等联络员标配。”
她咬住下唇,呼吸变乱:“拍了多久?”
“不知道。但刚才你靠我肩上的时候,他在录。”
她瞳孔缩了一下,喉咙动了动,像是吞下了什么苦的东西。
“他们会怎么剪?”她问,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标题肯定是《水神与异乡人深夜依偎》,配文写你信仰崩塌、私生活混乱。”林野冷笑,“说不定还会P个酒杯上去,让你看起来像喝醉了。”
她说不出话来。
不是怕,是恶心。那种被人拿私密瞬间当武器的感觉,像刀子慢慢刮骨头。
她想往后退,想站直,想重新变成那个高高在上的审判之神。可脚像钉住了。
林野却在这时抬手,反握住她的手。
她抬头看他。
“这次换我替你挡镜头。”他说。
她愣住。
“你说什么?”
“以前都是你顶着压力演完美神明,我在旁边插科打诨。”他看着她,眼神很稳,“现在他们要拿你开刀,那就冲我来。”
“可你是……”
“我是外来者,是可疑分子,是没身份没背景的流浪汉。”他扯了下嘴角,“骂我能激起民愤,骂你就是动摇国本。所以他们不敢真黑你,只能暗示。而暗示,就得靠画面说话。”
他顿了顿:“只要我不让他们拍到想要的画面,他们就没法炒。”
她还想说什么,远处传来脚步声。
消防梯的铁门被推开,那维莱特走了上来。
他穿着深色长袍,权杖在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影像已经在贵族圈传开了。”他直接开口,“三个小时前,有人在私人聚会上播放了一段剪辑视频,标题叫《枫丹之神的堕落之夜》。”
芙宁娜脸色白了。
“内容呢?”
“只有你们在屋顶的背影,加上一段伪造的旁白,说你因情感失控导致元素力衰退,已不适合继续执掌神权。”
“荒唐!”她声音发抖,“我只是……靠了一下!”
“但他们不需要真相。”那维莱特平静地说,“他们只需要一个动摇信仰的理由。已经有议员联名要求召开特别听证会,质询你的精神状态是否影响神职履行。”
林野冷笑:“果然是老套路,先造舆论,再逼宫。”
“更麻烦的是,”那维莱特看向林野,“有人开始怀疑你是故意接近水神,用锚点体质干扰她的判断力。说你是至冬派来的心理战武器。”
林野挑眉:“所以现在我不只是可疑,还是幕后黑手了?”
“差不多。”那维莱特点头,“而且今晚之前,这件事不会平息。”
芙宁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还在发抖。
她忽然想逃。想回到歌剧院深处,关上门,谁也不见。像过去几百年那样,一个人演完所有戏。
可林野的手一直握着她。
她抬头看他,发现他虽然脸色发青,走路都费劲,但站姿一点没垮。
“你觉得我该躲吗?”她问。
“躲?”林野笑了,“他们巴不得你躲。你一躲,就等于认了。”
“那我该怎么办?”
“站出来。”他说,“光明正大站出来。让他们知道,你累可以,软可以,但你不怂。”
她怔住。
那维莱特静静看着两人,忽然开口:“如果想扭转局面,必须掌握信息源头。目前所有传播都来自私人渠道,没有官方认证。谁先发布原始影像,谁就能定义事件性质。”
林野眼睛一亮:“你是说……我们自己放视频?”
“不是放,是澄清。”那维莱特纠正,“把完整过程公开,附上时间戳和元素波动记录,证明你们当时是在执行任务后的短暂休整,而非私人约会。”
芙宁娜皱眉:“可那样还是会暴露我的脆弱。”
“你早就暴露了。”林野直视她,“你以为别人看不出你在硬撑?法官、议员、市民,谁都看得出来。你越装完美,大家越觉得假。”
她嘴唇动了动。
“真正让人信服的,不是完美,是真实。”他说,“你愿意让我帮你吗?”
她看着他,很久。
然后点了点头。
“好。”
林野转头对那维莱特:“你能调出监控吗?歌剧院外围的留影装置应该拍到了全过程。”
“我已经拿到了。”那维莱特从袖中取出一枚水晶片,“包括那个拍摄者的行动轨迹。他是愚人众安插在市政清洁队的卧底,今早六点整进入岗位,七分钟后开始拍摄。”
“动作挺快。”林野接过水晶片,塞进中和器裂缝里读取数据,“看来他们早就等着这一刻。”
“不止。”那维莱特说,“我在档案室发现一份加密文件,标记为‘舆情引导预案’,里面详细列出了针对你的七种抹黑方案。这一条排第三,代号‘坠神之影’。”
林野冷笑:“还挺有仪式感。”
芙宁娜盯着地面,声音很低:“他们为什么这么恨我?”
“因为你没按剧本走。”林野说,“你本来该乖乖交出神之心,让预言成真。结果你拖着,耗着,还找了我这个麻烦精当帮手。他们当然要毁你名声。”
她抬起头,眼里有火苗在跳。
“那我就偏不让他们如愿。”
林野笑了:“这才像话。”
他活动了下手腕,虽然疼,但还能动。
“接下来分三步走。”他说,“第一,把原始影像交给可信媒体;第二,放出卧底身份和行动计划;第三,你开一场直播,亲自回应质疑。”
“直播?”芙宁娜皱眉。
“对。”林野点头,“就在这里,屋顶。时间定在中午十二点,全枫丹同步推送。你不用哭,不用解释,就站直了说一句话:‘我没有堕落,我只是累了。但我一直在守护你们。’”
她看着他,心跳加快。
那维莱特沉默片刻:“技术上可行。我可以确保信号不被干扰。”
“那就干。”林野把中和器别回腰间,“他们想打舆论战?行啊,咱们正面刚。”
芙宁娜深吸一口气,终于挺直了背。
她不再是那个躲在审判台后的神明,也不是强撑完美的傀儡。
她是芙宁娜·德·枫丹,累了也会靠一下肩膀,但绝不会倒下的女人。
“我需要换件衣服。”她说。
“去吧。”林野松开她的手,“十分钟后屋顶见。”
她转身走向铁门,步伐越来越稳。
那维莱特没走,留在原地。
“你真打算让她公开露面?”他问。
“不然呢?”林野靠在栏杆上,喘了口气,“躲一辈子?让她继续演?”
“她可能会被攻击得更狠。”
“那就让我挡在前面。”林野摸了摸左臂的黑纹,“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当靶子了。”
那维莱特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知道吗?”他说,“她这几百年,从没在任何人面前靠过肩膀。”
林野一顿。
“所以这一次,”那维莱特低声说,“别让她后悔。”
“不会的。”林野望着远处钟楼,“我会让全世界都知道,她值得被依靠。”
风又吹起来。
林野抬起右手,检查中和器的数据流。
水晶片里的信息正在加载,卧底的行动路径一点点浮现。
地图上,一个红点正从歌剧院广场移向东区通讯塔。
他们想发视频,得先抢时间。
他按下传输键,准备导出证据包。
就在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八十时,屏幕突然闪烁。
一行字跳了出来:
【远程接入请求:来源——枫丹最高议会内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