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是被风刮醒的。
冷气顺着领口钻进去,他睫毛颤了颤,手指无意识蜷了一下。
头顶的星轨灯还在亮,一格一格地缓慢流动,像提瓦特夜晚特有的呼吸节奏。
他记得自己最后靠在宴会厅的椅背上,意识沉下去前,有人握着他的手。
现在他躺在花园长椅上,披风盖到胸口,肩头还残留着一点水元素的凉意——那是芙宁娜的手法,她总用这种方式稳住他的心跳。
他坐直了些,脑袋还有点发沉,但比刚才清醒多了。
左眼下方那道纹路已经不亮了,皮肤下却还隐隐发烫。
他抬手摸了摸,没说话。
记忆回放得特别清楚。
他说“我想光明正大地听到你说我很重要”,她说“你在我身边,我很安心”。
不是梦。
也不是醉话。
他盯着自己的掌心,那里好像还留着她写字的触感。
一个“等”字。
轻得像羽毛扫过,可压得他整颗心都往下坠。
他忽然笑了下。
“原来我不是在求救。”他低声说,“是在求她留下。”
话音刚落,脚步声从石板路上轻轻传来。
他抬头。
芙宁娜站在三步外,月光照在她发辫上,珍珠装饰没有发光。
她没说话,走过来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碰到却又没碰。
然后她伸手,把滑到他胳膊上的披风重新拉好。
“你醒了。”她说。
“嗯。”他应了一声,“你怎么来了?”
“宴会收尾的事处理完了。”她看着前方的花丛,“顺路看看你有没有冻着。”
“顺路?”他挑眉,“歌剧院后门到这儿可不算顺。”
她顿了顿,没反驳。
夜风掠过水面,带起一阵细微的涟漪声。
过了几秒,她才开口:“你说下次要替我挡酒。”
“我说过。”他点头。
“别说了。”她语气突然有点硬,“你是锚点体质,不是酒杯挡箭牌。”
他笑出声:“那你呢?动不动就用水元素帮我稳心率,算不算违规操作?”
“这是医疗行为。”她一本正经,“神明有义务保障重要人员生命安全。”
“哦?”他转头看她,“我是‘重要人员’了?”
她嘴唇动了动,没接这话。
两人又安静下来。
远处钟楼敲了一下,声音很轻。
林野忽然觉得这气氛有点熟。
就像那天在静室,她熬夜改审判词,他讲了个烂笑话,她憋着笑说“你能不能正经点”。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彼此会走到今天。
而现在,他们都知道了。
他知道她害怕失控,她也知道他怕被抛弃。
可他们都坐在这儿,没走。
“你不怕被人看见吗?”他忽然问,“水神和一个外乡人半夜独处。”
“此刻没有水神。”她侧过脸看他,眼神很软,“只有一个……不想错过的芙宁娜。”
林野怔住。
他以为自己够大胆了,结果她更狠。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最后只是笑了笑,低头看着两人之间空着的那一小段距离。
其实很近了。
近到只要谁先动一下,就能碰到对方的手。
但他没动。
她也没动。
花丛另一侧,娜维娅蹲在阴影里,手里拎着一把变形后的鞭枪,肩上挎着林野落下的元素中和器。
她原本是来送装备的,结果拐过弯就看见这一幕。
她直接刹住脚步。
然后慢慢蹲下,把自己缩进灌木后面。
她看着芙宁娜悄悄把手覆上林野的手背,又像做贼一样迅速收回,耳尖红得能滴出血。
娜维娅差点笑出声。
她捂住嘴,肩膀微微抖。
“这哪是水神。”她心里嘀咕,“这分明是偷吃糖被抓包的小姑娘。”
她本来想喊一声打个招呼,可看着两人谁都不敢多动一下的样子,又觉得这时候出声简直是罪过。
她默默起身,踮着脚绕到长椅另一侧,把中和器轻轻放在石台上,金属外壳碰上石头发出极轻的一响。
林野耳朵动了动,但没回头。
芙宁娜也没察觉。
娜维娅退后两步,转身准备离开。
临走前,她停下,低声说了句:“林野,你要是敢辜负她,我亲手拆了你的骨头。”
然后她迈步走了。
裙摆扫过草叶,发出沙沙声。
林野听见了。
他没动,也没叫她。
芙宁娜倒是偏了下头,看向声音来处。
“有人来过?”
“娜维娅。”他淡淡地说,“她送东西来了。”
“哦。”芙宁娜轻轻应了声,目光落在石台上的中和器上。
她没问娜维娅有没有看见什么。
她只是伸手,指尖轻轻擦过掌心,仿佛在回忆那个未写完的“等”字。
林野看着她这个动作,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不是痛,也不是累。
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又像还没完全落地,悬在半空晃悠。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她。
“芙宁娜。”
“嗯?”
“你还记得第一次见我时,说我是个麻烦吗?”
“记得。”她点头,“而且我现在还是这么觉得。”
“那你还坐这儿?”
“因为麻烦也有分等级。”她瞥他一眼,“你是那种……让人愿意多管一会儿的麻烦。”
他笑起来,眼角皱了下。
夜风吹得更急了些,卷起一片落叶打在长椅腿上。
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抓她的手,而是轻轻拂开她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
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她没躲。
也没说话。
只是静静看着他。
他收回手,指尖还留着那一瞬间的温度。
“下次。”他说,“别只写一个字。”
她眨了眨眼:“那你想听几个?”
他没回答。
而是仰起头,看向星空。
星轨灯正好流过一轮完整的循环,重新开始闪烁。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声音很轻:
“你说宇宙塌了我也会撞进你生活里。”
“嗯。”
“那如果真塌了——”
他话没说完。
因为她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很稳。
就像那天在废弃泵站,她扶住单膝跪地的他一样。
她没看他,而是盯着两人交叠的手,低声说:
“那就一起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