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的手指刚从门把上松开,掌心的血已经渗到了袖口边缘。
他没低头看,但那股温热顺着虎口往下淌,黏在中和器的金属纹路上。
芙宁娜动了。
她一句话没说,转身从柜子里取出药箱,动作利落得不像神明,倒像常给伤员包扎的军医。
娜维娅靠在墙边,抱臂冷笑:“我说了别碰原始胎海残留物吧?现在知道疼了?”
“我没想让它长存。”林野咧嘴,“就差十秒,它就能自燃。”
“可它没烧干净。”芙宁娜拧开消毒剂瓶盖,冷着脸撕开纱布,“你总觉得自己能扛过去,是不是?伤口、任务、整个世界的重量——全往身上揽,然后笑着说‘小问题’。”
她捏住他手腕翻过来,血迹混着一点发蓝的灰烬。
指尖一凉,药水倒上去,林野抽了口气。
“嘶——你这是往伤口浇岩浆?”
“活该。”她绷着脸,却放轻了手劲,“你要真这么耐造,刚才在控制室就不会扶墙站三秒才走。”
林野不说话了。
那天的事没人提,但他清楚记得自己冲出测试舱时膝盖发软,也记得走廊尽头有道影子一闪而过。
他以为是幻觉,但现在想来,那枚黑戒指恐怕不是巧合。
纱布一圈圈缠上,芙宁娜的手很稳,但林野注意到她拇指在第三圈时微微抖了一下。
他抬眼,看见她眼下淡淡的青痕,像好几天没睡踏实。
“你呢?”他突然问。
“什么我?”
“你也硬撑。”林野直视她,“昨晚静室灯亮到四点十七分,我路过听见你在重复同一句审判词。卡了七遍。”
芙宁娜手一顿。
“你怎么知道时间?”
“偏殿窗正对静室侧墙。”他耸肩,“你的投影在窗帘上晃了整晚。”
空气凝住一秒。
娜维娅低头猛咳两声,肩膀抖得不像伪装。她憋着笑摆手:“哎哟这图看得我头晕,再来一遍行动路线?”
三人重新围到桌前。
林野展开地图,手指直指FD-03区能源校准节点。几乎同时,芙宁娜俯身确认坐标,指尖落在同一点。
皮肤相触。
电光火石。
两人同时缩手,林野耳根瞬间发烫,芙宁娜立刻端起茶杯,结果手抖洒了一滴在裙摆上。
她慌忙放下杯子,假装整理文件,声音比平时高八度:“周三凌晨三点,十分钟窗口期,必须精准切入。”
“明白。”林野清清嗓子,“我负责干扰监控离线间隙,你制造神力波动作为掩护,娜维娅带人潜入装追踪器。”
“不止追踪器。”娜维娅挑眉,“按你说的,塞一段假日志进去,内容要够炸——比如‘神之心转移已完成’,让他们内部先狗咬狗。”
“可以。”芙宁娜点头,“但我只能提供一次通行码,用完作废。”
“一次够了。”林野勾唇,“愚人众最喜欢猜忌,只要让他们觉得有人抢功,计划就会乱套。”
话音未落,他忽然皱眉。
掌心包扎处隐隐发麻。
他不动声色地压住左拳,没让任何人看见颤抖。
芙宁娜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把药箱推近了些。
第二天午时,林野在偏殿伏案昏睡。
桌上摊着港口能源结构图,笔尖还悬在纸面,墨迹拉出一条细线。
不知谁在他肩上搭了条薄毯,鼻尖飘来一股甜香——是枫丹特制的提神糕点,据说能缓解元素反噬带来的疲劳。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碟子旁压着一张纸条:
“别仗着体质好就糟蹋身子——F。”
字迹工整里带着点倔强,像是写完又描了一遍。
林野盯着看了五秒,嘴角慢慢扬起来。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内袋,顺手摸了摸肩上的毯子——还是温的。
傍晚,静室。
芙宁娜在来回踱步,嘴唇微动,反复念着审判开场白。
“鉴于被告行为已严重扰乱……”
“鉴于被告行为已造成……”
“鉴于……”
又卡住了。
她烦躁地抓了抓辫子,珍珠装饰撞在一起发出脆响。
这句台词她练了二十年都没出过错,偏偏今天像卡了壳的齿轮。
门被推开。
林野大步进来,二话不说就开始讲笑话。
“说个陨星界的法庭奇闻啊——有个审判官宣判死刑,刚举起锤子,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结果锤子飞出去砸中书记员脑袋,当场昏迷。法官急了,喊‘暂停庭审!等他醒了再判!’底下民众集体起哄:‘人都死了你还判个鬼!’”
芙宁娜愣住,随即笑出声。
“荒唐!哪有这样的审判!”
“真实发生过。”林野夸张地模仿喷嚏,“阿——嚏!!连假发都飞了,全场笑到报警。”
她笑得肩膀发抖,眼角泛光,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刚才那种快要窒息般的焦虑,不知不觉散了。
“你真是毫无神圣感。”
“但我有效。”林野看着她,“你看,你现在笑了。”
芙宁娜止住笑,安静下来。
她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轻声说:“有时候我觉得,只要一句话说错,整个舞台就会塌。”
“那就塌呗。”林野靠在门框上,“观众早就不信完美神明了。他们要的是一个敢承认失误、还能站起来继续走的人。”
她转头看他。
灯光落在他脸上,映出左眼那抹暗金。没有铠甲,没有舞台,只有两个人站在即将掀起风暴的前夜。
“你不害怕吗?”她问。
“怕。”林野坦然,“怕搞砸,怕连累你们,怕最后还是救不了谁。但正因为怕,才更要动手。”
芙宁娜沉默片刻,忽然走近一步。
她伸手,轻轻拂去他肩上一根看不见的灰尘。
动作极轻,却像触到了某种界限。
“明天行动。”她说,“别受伤。”
“嗯。”
“要是……失控了,记得喊我名字。”
“行。”
她退后,转身走向办公区,背影挺直,却又透着一丝柔软。
林野站在原地没动。
他知道,有些东西变了。不是计划,不是局势,而是他们之间那层薄冰,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娜维娅临走前特意绕到偏殿门口。
她看见林野正把那张纸条拿出来又放回去,嘴角翘着,眼神难得松快。
“啧。”她低声嘀咕,“有戏。”
说完甩了下手,大步离去。
林野坐回桌前,开始检查装备。
中和器充能正常,通讯模块已屏蔽外部信号,手套内衬加了防蚀层。
他抬起左手,解开纱布查看伤口——边缘泛红,但不再流血。
他正要重新包扎,忽然察觉不对。
指尖传来一阵异样的麻痒,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血管往上爬。
他猛地攥紧拳头,却发现指甲盖底下透出一丝诡异的蓝灰色。
他盯着那抹颜色,呼吸微滞。
这不是原始胎海残留。
这是更早之前,在通道里被某种能量擦过的痕迹。
一直没发作。
现在却开始渗透了。
他迅速套上手套,压住异样,目光扫向窗外。
歌剧院灯火通明,人群尚未散尽。
行动还没开始,身体先出了问题。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冷静。
抽屉拉开,取出一支抑制剂,针头对准手臂。
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走廊传来脚步声。
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