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的手指还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声音比刚才轻。
芙宁娜盯着那根手指,像在看某种暗号的破译起点。
“你问我图什么?”他终于开口,嗓音压着低频,“我图活命。而我能活多久,取决于你们这个世界崩不崩。”
她没动,但呼吸节奏变了——从平稳的、神明式的控制,滑向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林野抬起手,掌心朝上,像是展示空无一物的证明。“我不是神,也不是使徒。我是‘锚’——一个能暂时中和元素力的人。”他顿了顿,“刚才在通道里,我没用全力,否则你现在不会还能调动水元素。”
芙宁娜瞳孔微缩。
这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
更准确地说,是补全她一直想不通的拼图缺口——为什么那天施法会有延迟?为什么记录仪显示能量场出现过短暂真空?为什么观众席有三人突然晕倒?
原来不是系统故障。
是有人在现场,把元素流动给“掐”了。
“你说你是中和者。”她语气依旧冷,“那你现在是不是也在干扰我?”
“你可以试试。”林野摊手,“放个水球术看看。要是失败了,那就是我干的;要是成功了,说明我还算老实。”
芙宁娜眯眼。
三秒后,她指尖凝聚出一团蓝光,水元素如丝线缠绕,在空中凝成一个小巧的球体。
稳住了。
但她知道这不代表安全——真正的危险从来不是当场翻脸的人,而是让你以为一切正常,实则早已被架空的存在。
“继续说。”她收回手,水球消散,“你的体质,怎么来的?”
林野没立刻回答。他解开外袍一侧的扣带,露出内衬一角——那里绣着一圈扭曲的星轨纹路。
“我来自一个叫‘陨星界’的地方。”他说,“那里没有神明,只有失衡的元素风暴。我族最后一战,把残存的核心注入我体内,让我成为连接两个世界的‘锚点’。”
芙宁娜盯着那纹路。
它不在发光,可她总觉得它在动,像某种活体记忆。
“所以你是被选中的?”她问。
“不是选,是塞。”林野拉上扣带,“没人问我愿不愿意。那天整个世界都在塌,他们把我按在地上,把东西塞进胸口,然后说‘你走,别回头’。”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芙宁娜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说话时,从不提“家乡的美好”,只讲“毁灭的过程”。
“你说你能中和元素。”她换了个问题,“那你会削弱神之心的力量吗?”
“会。”林野点头,“但不是主动吸收,而是被动影响。就像一块磁铁靠近指南针,指针会偏,但磁铁本身并不偷走方向。”
她懂了。
这就是为什么她的施法出现了延迟——不是信仰动摇,也不是神之心受损,而是环境被某种“反向引力”拖住了。
“那你现在离我这么近。”她盯着他左眼,“我的力量是不是也……受限了?”
“理论上是。”林野抬手,轻轻点了下自己左眼的位置,“不过我已经学会控制影响范围了。不然刚才你就真成普通演员了。”
芙宁娜沉默。
她本该下令把他关进最深的地牢,可她没动。
因为她发现了一个更可怕的事实——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她过去几十年引以为傲的“完美审判”,可能早就被人暗中干扰过无数次。
只是没人敢说,也没人能察觉。
而眼前这个男人,不仅察觉了,还主动承认了自己的“污染性”。
这不像阴谋者。
倒像个……清理系统漏洞的维修工。
“你刚才说,你来自陨星界。”她忽然问,“那个世界,是怎么崩的?”
林野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肌肉抽搐。
“元素暴走。”他说,“一开始是风雷对冲,接着地脉炸裂,最后连光都扭曲了。我们以为是天灾,后来才发现是人为——有人试图抽取世界核心的能量,结果失控了。”
芙宁娜眼神一震。
“抽取核心?谁会这么做?”
“想掌控命运的人。”林野看着她,“就像现在某些人,想逼你交出神之心一样。他们不关心后果,只关心能不能拿到钥匙。”
空气凝了一瞬。
芙宁娜的手指无意识抚过腰间的天平挂坠,这一次,动作很轻。
她想起了最近几次审判中的异常数据——某些被告明明无罪,却自动触发高危判定;有些证词逻辑通顺,却被系统标记为“情绪干扰源”。
以前她归咎于技术故障。
现在想想,会不会……也是某种测试?
测试她的反应阈值,测试信仰系统的容错率,甚至测试——当神明开始怀疑自己时,系统会不会自动崩溃?
“你有没有证据?”她问,“能证明你说的这些?”
林野没说话。
他闭上右眼,只留下左眼面对她。
那只眼睛的虹膜,缓缓泛起暗金色的光,像是沉入深海的星辰被重新点亮。
“这就是‘锚点’的标志。”他说,“它会随元素波动变色,在我家乡被称为‘破格之瞳’。”
芙宁娜站了起来。
一步,两步。
她走到林野面前,距离不到半臂。
她的手抬了起来,指尖朝着那只眼睛的边缘探去——动作极轻。
就在即将触碰到眼睑的瞬间,她的手指猛地停住。
然后迅速收回,藏进袖口。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恢复冷淡:“……若你说的是真,那你便是枫丹从未见过的存在。”
林野睁开双眼,那只暗金褪去,恢复成普通的灰黑色。
他知道她刚才差点做了什么。
那是本能——一种想要验证真实性的冲动,一种超越神明身份的好奇。
但她克制住了。
因为一旦伸手,就意味着承认:我也需要你来确认我的存在是否真实。
“我知道你不信。”林野重新扣好外袍,“但我也不指望你现在就把我当盟友。我只是告诉你,我不是敌人。”
芙宁娜站在窗边,没有回头。
夜风吹动她的发辫,珍珠装饰微微晃动。
“你说你能中和元素。”她忽然说,“那你能不能……反过来做?比如,修复失衡?”
“不能。”林野摇头,“我能清空,但不能填充。就像你能拔掉电源,但没法凭空发电。”
“所以你只能止损,不能救?”
“对。”他答得干脆,“但我可以帮你们争取时间——只要别让我一个人扛。”
芙宁娜终于转身。
她的眼神不再完全是审视,多了一丝别的东西——不是信任,是兴趣。
“你说你不是来拯救的。”她问,“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活着。”林野看着她,“顺便,不让第二个世界重演陨星界的结局。如果你觉得这目标太low,我可以换个说法——我只想找个地方,安稳地喝杯热水,不用随时准备逃命。”
芙宁娜没笑。
但她眼角的紧绷松了一点。
她走到桌前,拿起那份水脉地图,目光落在某个节点上。
“你说愚人众下一步会再来一次审判。”她低声说,“而且手段更狠。”
“嗯。”林野点头,“他们会找更难缠的案子,安排更完美的陷阱,甚至可能直接伪造神谕。”
“那你觉得……”她抬头,“我还能撑住吗?”
林野看着她。
这一次,他没用玩笑掩饰。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你现在已经不想演了。”
芙宁娜的手指一顿。
地图上的墨迹还没干透,她指尖蹭到了一点,留下一道浅痕。
她没擦。
窗外,歌剧院顶层的钟声响起,敲了九下。
静室的门依旧锁着。
林野站着没动,芙宁娜也没让他走。
她只是把地图翻了个面,露出背面一行小字——那是她亲手写的批注,从未示人。
“当神不再相信自己,审判便始于内心。”
她的笔尖悬在纸面,迟迟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