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顿的奢华酒店套房里,空气凝滞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陆淮之立在窗前,背影僵硬,脚下城市璀璨的灯火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却点不亮丝毫暖意,反而衬得他脸色愈发阴沉。
舞台上那个燃烧的身影,那双充满不甘与骄傲的眼睛,如同循环播放的默片,在他脑海里一次次重现。空荡的观众席非但没有成为她的羞辱,反而成了衬托她孤勇与纯粹的背景板。
他精心策划的打击,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失败。他非但没有看到她匍匐在地,反而亲眼见证了她如何浴火重生,变得更加耀眼,更加……遥不可及。
“砰!”
手中的水晶威士忌杯被他狠狠掼在地上,碎片与琥珀色的酒液四溅开来,如同他此刻支离破碎的掌控感。昂贵的波斯地毯被洇湿了一大片,散发出浓烈的酒精气味。
他需要宣泄,需要找到那个让他一败涂地的缺口。
手机被他死死攥在手里,几乎要捏碎。他拨通了那个阴魂不散的私家侦探的号码,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戾:
“查!给我查清楚!那个江辰,到底在她这场可笑的‘新生’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他们之间,到底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我要所有细节!所有!”
他固执地将这一切归咎于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医生。一定是江辰在背后支撑着她,给她提供了资金,给了她底气,否则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凭什么能在纽约立足,甚至……发出那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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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皇后区,那间狭小的公寓。
晨光透过没有窗帘的窗户,洒在Lynette的脸上。她醒来,身体依旧疲惫,尤其是膝盖,那块淤青扩大了些,泛着深紫色。但她的精神,却有一种经历风暴洗礼后的奇异平静。
她打开那个几乎被遗忘的、仅用于接收国内信息的旧邮箱,里面塞满了舞团同事、昔日朋友发来的、关于她“因伤退役”的惋惜和问候。她一一掠过,直到看到一封来自某个陌生纽约账号的邮件。
标题是:「关于《蚀》的评论与邀请」
她心头一跳,点开邮件。
发件人自称是《纽约艺术评论》的专栏作家,艾略特·格林。他在邮件中写道,他受朋友之邀(并未言明是谁)观看了昨晚的《蚀》,尽管观众寥寥,但他被深深震撼。他尤其提到了Lynette的编舞和那段核心独舞,称之为“一种将个人苦难淬炼成通用语言的、罕见的天赋”,是“沉默处惊雷”。
他诚挚地邀请她共进午餐,探讨她未来的创作计划,并表示愿意在他的专栏中为《蚀》和她的才华正名。
希望,像一道真实而温暖的光,穿透了纽约冬日的阴霾,直直照进她心底。
这不仅仅是一篇评论,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Lynette Shen”这个名字,真正被纽约主流艺术圈看到的机会!
她立刻回复了邮件,接受了邀请。
放下手机,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不同肤色的人们为生活奔波。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自由与希望的味道。
陆淮之能买空她的观众席,但他无法买断艺术的真实力量,无法扼杀别人对她才华的认可。这个世界,终究不是围绕他一个人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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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下午,某家格调高雅的咖啡馆。
艾略特·格林是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先生。他认真地听着Lynette谈论她的创作理念,关于如何将东方的身体美学与西方的现代舞技巧融合,如何将个人情感的碎片升华为具有普遍共鸣的艺术表达。
“你的舞蹈里,有一种……非常强烈的,‘破茧’的欲望。”艾略特沉吟着说,“尤其是在那段独舞里。我能感受到一种被束缚、被压抑后,拼命想要挣脱的力量。”
Lynette的心微微一颤,端起咖啡杯掩饰了一下情绪。这位老先生的眼光,太过毒辣。
“艺术源于生活,有时也源于……伤痛。”她谨慎地回答。
艾略特了然地点点头,没有深究,转而说道:“我有一个朋友,是林肯中心艺术节的策划人之一。他们明年春季的一个单元,主题是‘新生与蜕变’,正在寻找具有突破性的新锐编舞。我认为你的作品非常契合。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为你引荐。”
林肯中心艺术节!
这对于任何一个舞蹈工作者来说,都是梦寐以求的舞台!远比那个小小的实验剧场广阔千百倍!
Lynette几乎要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她稳住呼吸,郑重地点头:“非常感谢您,格林先生。我非常有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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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淮之的酒店套房,傍晚。
私家侦探的回复来了,效率高得惊人,内容却让陆淮之如坠冰窟。
“陆先生,我们深入调查了江辰医生的财务状况和近期行踪。可以确认,在沈小姐抵达纽约前后,江辰没有任何异常的大额资金转移至海外账户。他本人也从未离开过中国。两人之间的联系,仅限于偶尔的邮件问候,内容无关痛痒,且均为沈小姐主动报平安。”
“此外,我们调取了沈小姐在纽约所有的银行流水和消费记录。她目前的经济来源,主要依靠编舞助理的微薄薪金,以及偶尔的兼职教授芭蕾课程。生活相当清苦,居住环境……您已经知道。没有任何证据显示,她有接受过来自江辰或其他任何人的实质性经济援助。”
没有江辰的帮助。
她完全是靠着自己,在那个陌生的国度,一边忍受着贫穷,一边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路?
侦探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迟疑,又抛出了一个更具爆炸性的信息:
“还有一件事……我们通过一些非常规渠道,获取了沈小姐在出国前,于一家私立妇产医院的就诊记录碎片。时间大约在她‘消失’前两个月。记录显示……她当时曾进行过一次早孕检查。”
早孕检查?!
陆淮之的呼吸骤然停滞,大脑一片空白。
“……结果呢?”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他自己的。
“记录不全,无法确认最终结果。但……陆先生,时间点上来看,如果当时怀孕,孩子现在应该已经……”
侦探后面的话,陆淮之已经听不清了。
电话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孩子……他们的……孩子?
在她决定彻底离开他的时候,她可能……怀着他的孩子?
这个可能性,像一颗投入深潭的核弹,瞬间将他所有的愤怒、不甘、掌控欲,炸得粉碎。只剩下无尽的恐慌,和一种从未有过的、灭顶般的空虚与悔恨。
他一直以为,她带走的,只是属于“沈清辞”的过去。
可现在,一个更可怕的猜想浮现在脑海——
她带走的,可能还有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未来。
他缓缓滑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将脸埋入掌心。窗外纽约的夜景依旧辉煌,却再也照不亮他此刻内心那片无尽的、冰冷的黑暗。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失去的,可能远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