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煜的手刚碰到桌子,身子就晃了一下。沈微婉立刻冲过去,膝盖撞到桌角也没停下。她一把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摸他手腕——脉搏跳得太快,乱得很。
“七殿下!”她声音不大,但盖过了音乐,“别说话,闭上眼。”
萧煜嘴唇发青,额头冒冷汗,呼吸断断续续。她摸他后颈,冰凉,可胸口却烫得吓人。这是两种毒一起发作,曼陀罗让人神志不清,鹤顶红伤心脏。合在一起,比单独一种毒厉害得多。
她看向那碗甜羹,银勺不是她准备的。原来的白玉柄不见了,换成了乌木镶银的老式勺子。这种勺子不该出现在这里。
“来人。”她开口,语气很稳,“守住七殿下周围三步,谁都不准靠近。再叫太医令,就说七殿下突发心疾,需要安静。”
几个宫人赶紧照做。有人想上前帮忙,被她挡住。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打开塞子,往萧煜鼻子下一抹。药味很冲,带着薄荷和冰片的味道。这是“凝神散”,是他教她配的,能对付迷魂类的毒。
萧煜猛地吸了口气,眼皮动了动,眼神有一瞬清醒。
沈微婉靠在他耳边说:“撑住,别咽下去,毒还在胃里。”
她站直身子,对大家说:“这毒叫‘双煞合香’,北狄的秘密配方。曼陀罗粉让人昏沉,鹤顶红伤心脏。两个加一起,半个时辰内不解,轻则瘫痪,重则死人。”
大殿一下子安静了。舞停了,乐也停了,只剩烛火噼啪响。
崔砚之坐在原位,手里还端着酒杯。他放下杯子,说:“沈司膳真厉害,一口就说中是双煞合香?这种毒太医院都不常备解药,你一个做饭的,怎么知道的?”
沈微婉没看他,只看着皇帝:“陛下,我以前在尚药局看过《毒物辑注》残卷,里面写这种毒要用特定香料引毒。今天用的茱萸和胡椒,都是从东库炭车运来的,和前几天发现的间谍路线一样。”
她说完,转向崔砚之:“你是怎么知道的?三天前你拦住我,说七殿下活不过三天。现在他中毒了,你刚好离席走过他身边两次。你鞋底的土,和东库后巷的一样。”
崔砚之皱眉,低头看自己的鞋。
“我敬酒走动,礼官有记录。”他说,“至于土,太极殿外昨夜撒了新泥防滑,谁都可能沾上。你凭这点就想定罪,太儿戏了。”
“不是凭土。”沈微婉往前一步,“是这把勺子。七殿下的餐具都登记过,这把乌木勺不在名单上。它边缘有刮痕,像是临时拿来的。我问过值膳太监,这种旧款三年前就收回熔改了,只有——”她盯着他,“只有崔府进贡的寿礼里,有一套完整的。”
崔砚之脸色变了。
他没否认,慢慢站起来整理衣服:“有意思。那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要害七殿下?他没权没势,禁足才刚解除,我能图什么?”
“你图的不是他。”沈微婉看着他眼睛,“是你父亲倒台后,还有人追查到底。七殿下手里有那份染血账册,他知道谁在运毒,也知道王德全是怎么死的。你留着他,就是留个能揭你底的人。”
她说完,殿里没人出声。
萧彻一直没说话,手指抓着龙椅扶手,指节发白。他终于开口:“沈微婉。”
“臣在。”
“你说你能救?”
“能。”她点头,“但必须马上送他去偏殿,关门救人,不能被打扰。这毒会随着情绪加重,多说一句话,都可能让他心脉断裂。”
“准。”萧彻下令,“带七殿下去东偏殿,封锁所有门。太医令跟着,其他人不准动。”
两个太监上来要扶,沈微婉挡在前面:“不用。我亲自送,路上不能颠,也不能让他睁眼看光。”
她转身,一手托住萧煜后背,一手扶他手臂,慢慢把他拉起来。萧煜整个人靠在她身上,呼吸沉重,手指还在抖。
他们刚迈出第一步,崔砚之忽然笑了。
“沈司膳真是忠心。”他说,“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不是毒呢?也许只是七殿下旧病复发?你这么急着带走他,是不是怕——真相太容易查出来?”
沈微婉停下脚步。
她没回头,低声说:“你怕的不是真相查不出,是你知道,只要他还醒着,你就永远洗不清。”
她继续走,穿过人群让出的路。每一步都很稳,但她袖子里的手紧紧攥着那个小瓷瓶,指腹蹭到瓶身一道裂痕——那是上次试药时留下的,她一直没换。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
“对了。”她转身看向崔砚之,“你说我没证据。那我现在补一个——刚才你说话时,右手一直压着左袖口,不敢松开。因为那里藏着一枚铜牌,是你昨晚从永济仓拿出来的通行令。你藏在那里,是怕被人搜到,还是——怕它掉出来,暴露你根本没离开过东库?”
崔砚之的手一抖。
他很快收回,但那一瞬间的僵硬,很多人都看见了。
沈微婉不再多说,转身扶着萧煜走进偏殿回廊。灯笼光照在墙上,影子很长。她感觉萧煜越来越烫,呼吸越来越弱。
快撑不住了。
她加快脚步,轻声说:“再忍一下,马上就到了。”
萧煜喉咙动了动,想说话,她按住他肩膀:“别说,省点力气。”
他们终于到了偏殿门口。守门太监要开门,她忽然觉得怀里荷包一沉——是那枚玉佩,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外面。她没去碰,只想起林姑姑说过的话:壬寅年,孩子生辰。
而她,正是那一年出生的。
门开了,里面有灯。她扶着他进去,反手关门。
“把外袍脱了。”她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拿出银针包,“我要扎针控毒,你得配合我。”
萧煜靠在床边,喘着气点头。
她掀开他衣领,找准几个穴位,快速下针。针扎进去,他身体猛地一震,冷汗顺着脸流下来。
“疼就咬牙。”她低声说,“别晕过去。”
外面传来脚步声,好像是太医来了。她没理,专心看他的脉象。
忽然,萧煜抓住她手腕,力气很大。
他睁开眼,瞳孔散乱,声音沙哑:“……他们不会让你活下去。”
她看着他,没挣开:“我知道。”
“所以……别一个人扛。”
她轻轻点头,把另一根针扎进他手腕内侧。
烛光闪了一下,墙上的影子扭了一瞬。
她伸手扶正灯芯,继续扎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