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监说完,大殿里一下子乱了。大臣们互相看,户部尚书掐自己手心,礼部侍郎往后退了半步。崔丞相坐在地上,嘴里念着“虎符……不可能……”,声音发抖。
沈微婉站着,手里还拿着那份证据。她没看崔丞相,也没看别人,只看着皇帝萧彻。风从外面吹进来,她的袖子动了一下。那张《毒物辑注》的纸就在袖子里,边角已经湿了。
萧彻站起来,龙袍扫过台阶。他没看群臣,只对身边的太监说:“拿印信来。”
太监捧着黄布托出玉玺。萧彻亲手盖章,红印很刺眼。
他说:“崔家勾结北狄,私藏虎符,改军报,下毒,陷害皇子,证据确凿。现在就撤他所有官职,抄家,等三司审案。他儿子崔砚之,先关在家里听候处理。”
说完,他看向沈微婉:“你还有话要说吗?”
她上前一步,跪下,额头没碰地:“奴婢只求一件事——请陛下还七皇子清白。”
萧彻沉默了一会儿,点头:“传七皇子萧煜。”
过了十五分钟,外面传来脚步声。萧煜走进来,衣领歪着,鞋子上有泥,像是刚从牢里出来。他跪下,声音平稳:“儿臣拜见父皇。”
“起来。”萧彻走下两层台阶,亲自扶他,“是朕错了。那封信是假的,你没有通敌。是朕糊涂,差点伤了亲生儿子。”
萧煜抬头,眼睛有血丝,没说话,重重磕了个头。
萧彻说:“从今天起,恢复你进乾清宫的权利,归还你的府邸和财产,原来的下属也可以回来。谁再用谣言中伤皇子,就当同犯处理。”
百官低头,没人敢应。之前支持崔丞相的几个老臣,连呼吸都变轻了。
沈微婉还跪着。萧彻看着她:“你也起来。”
她扶地想站,膝盖麻了,身子一晃。萧彻没动,只说:“你揭发奸臣,救了朕,也保住了朝廷。这份功劳,朝廷必须认。”
她刚想推辞,司礼监已经捧着圣旨过来。
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御前奉御沈氏,忠诚正直,破除阴谋,特赐‘明心’匾一块,挂在尚食局西厢。允许她参加日常朝会,可议政事。钦此。”
全场震惊。
一个宫女,能听朝会?还能参与议事?
刑部尚书张嘴想说话,旁边的人拉了他一下。这时候谁替崔家说话,谁就是下一个目标。
沈微婉跪着接旨,手很稳。
“谢陛下厚恩。”她说,“奴婢不敢居功,只愿陛下安康,江山太平。”
萧彻看着她,眼神很深。他知道她不想越界,知道她在避嫌。可正是这样,他更想给她更多。
“起来吧。”他说,“以后不用自称‘奴婢’。”
她愣了一下,没回应,只是低头把圣旨抱紧。
退朝后,大臣们一个个快步离开,没人敢多留。沈微婉没走,站在台阶下。风吹起她的披风一角。腰间的铜牌沉甸甸的。
萧煜走到她面前,停下。
“谢谢。”他声音低,但清楚。
她点头,没说话。
“如果不是你发现炭账不对,如果不是你看穿南陵贡纸的问题,我现在可能已经死在牢里了。”他顿了顿,“你知道崔砚之怎么拿到我的印章拓本的吗?”
她摇头。
“有人动了我母妃灵位的东西。”他说,“但现在我不能说,也不能查。”
她明白他的意思——有些事查太快,反而危险。
“保重。”她终于开口。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背挺得很直,不再是以前那个躲在药房抄方子的闲散皇子。
乾清宫前只剩她一个人。风刮过铜铃,响了一声,又一声。
她摸了摸袖子,那张《毒物辑注》还在。她可以交出去,但她没交。不是不信皇帝,而是她知道,有些东西,得自己留着,才能活得久。
远处窗后,萧彻站在帘子后面,静静看着她。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他知道她不会放松。他也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只会管灶台和药材的宫女了。
她是第一个能在朝堂上说话的御前奉御。
也是第一个让他觉得——这皇宫里,有人真正在乎对错,而不是输赢。
太监轻声问:“陛下,要叫沈奉御进来吗?”
“不用。”他说,“让她站一会儿。”
他知道她需要时间。需要从“揭发者”变成“被关注的人”的缓冲。
也需要想清楚下一步怎么走。
她确实没动。站了很久,腿都僵了,才慢慢活动脚踝。她抬头看乾清宫的牌匾,阳光照在金字上,刺眼。
这时,一个小宫女从侧廊跑来,喘着气:“沈姐姐!林姑姑让你回去一趟,说是先皇后脉案的事有新发现。”
她皱眉。林姑姑从不轻易提先皇后。
“我知道了。”她说,“你先回去,我马上到。”
小宫女跑了。她没立刻走,从袖子里拿出那张纸,借光再看了一遍。字有点模糊,但她记得每一句。
“缠丝露遇北芪,生慢毒,伤心肺,毁神志……”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王德全死时,牢门外有个刻“崔”字的铜钱,是新铸的。崔家用的是旧钱,边缘有缺口。那天她让人放进去的是旧钱。
但后来侍卫说捡到的是新钱。
说明有人换过了。
说明崔家在宫里还有人没被抓出来。
她把纸折好,塞进袖子最里面。转身时,脚步比刚才重了些。
走到乾清宫门口,撞上一个太监。对方抱着木匣,差点摔了。
“对不起对不起!”太监连忙道歉,“是给陛下的急信,从边关来的。”
她看了眼木匣上的封条——兵部火漆,加急六百里。
她点点头,让开路。太监匆匆进去。
她站在原地没动。
边关的信,怎么这时候送来?
而且,为什么不走通政司,直接送到乾清宫?
她回头看了眼大殿。萧彻还在帘后站着,身影被隔成几段。
她忽然想起萧煜刚才的话——“有人在我母妃灵位前动了手脚。”
她低头,手指摸着腰间的铜牌。
然后她转身,往尚食局走了几步。
又停下。
最后,她咬牙,改变方向,朝乾清宫西侧的文书房走去。
那里存着最近三天所有进出宫门的公文底档。
她要去查——这封边关急信,到底是谁批的通行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