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的阳光缓缓地爬过窗帘褶皱,在幕布后面留下一圈好看的光晕。相伴一整夜的电脑终于得到片刻的喘息,熬了一个通宵的舒旖,这时候用力晃了晃脑袋,把脑子里和设计图纸相关的东西暂时性地甩了出去。
手机从昨晚开始就没消停过,一会儿是急促的微信提示音、一会儿是不紧不慢的短信提示音,偶尔还有几个骚扰电话打进来,叮咚叮咚响个没完没了。只是舒旖这一晚上实在是太忙了,除了要拟定洛杉矶海滨别墅群的设计方案外,她还要不停地和客户进行对接沟通,以至于她完全没有时间去处理手机里那一连串的消息。
好在折腾一晚上之后,舒旖终于亲手为这项工作画上一个完美句点,她揉了揉惺忪睡眼,下意识拿起手机,用指纹解了锁。
手机里一共有十条消息,三条来自短信,七条来自微信。舒旖打了个哈欠,左手食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最终选择先行点开微信页面——
是来自大洋彼岸的母亲发来的语音消息,每一条语音都长达几十秒。舒旖揉了揉眉心,耐着性子点开了第一条语音。
“囡囡,你记不记得缇缇,就是小时候住在我们家隔壁,放学后经常跟你一起玩躲猫猫玩翻花绳的顾缇缇。”
“缇缇”、“顾缇缇”。
舒旖原本只以为母亲是和之前一样,发消息唠叨两句,担心自己忙于工作忽略了身体。她却怎么也没有想到,母亲会冷不丁地提起那个名字,她只觉得心跳漏了半拍,颤抖着手去点开第二条语音。
“妈听说这孩子离家出走了,家里人报了警,找了她三天三夜,几乎把整个小镇翻了个底朝天,可就是找不见她。”
母亲的声音顺着电流传入舒旖耳中,舒旖瞳孔微缩,下意识屏住呼吸。她没去点开母亲发来的下一条语音,只是又把第二条语音重新听了一遍,生怕是自己理解错了母亲的意思。
可是没有,母亲所说的,和舒旖所理解的,确确实实是同一件事,顾缇缇失踪了,家里人找了她三天,但是没找到人。
舒旖只觉得大脑里一片空白,她又按照顺序把母亲发来的剩余五条语音听了一遍,她企图在母亲的叙述里找到事情的起因经过,但很可惜,母亲显然不是那个知情者。
舒旖把手机扔到一边,又烦躁地拧了拧眉心,此时她只觉得有无数个锤子在敲打她的脑袋,疼得她无法思考。
“我不能再熬了,我得去补个觉,可是缇缇的事情……那可是我的缇缇……”
舒旖一边喃喃自语着,一边尝试着从电脑椅上站起身。只是下一秒,一阵强烈的眩晕来袭,致使她又重重地摔回电脑椅上。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此时电脑已经进入休眠状态,屏幕上倒映出她苍白的脸蛋和微微凌乱的头发。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原本被时光的洪流掩埋的片段,又一次浮现在舒旖的脑海。
六岁,舒旖家隔壁新搬来一对夫妻,带着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小女孩。“吵架”,是那对夫妻的必备节目,每次邻居家里传来摔东西的声响,舒旖就会主动跑到楼下把门打开,她觉得那个叫顾缇缇的小女孩或许会害怕,或许会从家里跑出来,或许她可以给顾缇缇一个临时性的避难场所——尽管那一年,顾缇缇一次都没有跑到她家避过难。
七岁,舒旖到了上小学的年龄,老师安排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她的同桌是一个性格超级好的小男生,姓邵,名毓椿。与此同时,舒旖邻居家的战争比起一年前更激烈了一些,那个叫顾缇缇的小女孩开始频繁跑到舒旖家里避难。
八岁,舒旖和邵毓椿成功升到二年级,顾缇缇成为了他们俩共同的学妹,三人经常在放学之后结伴回家,一路上总有说不完的闲话。同年,顾缇缇的外公去世,舒旖记得那一天,她从家里偷出一瓶酒,要陪顾缇缇借酒消愁,还是邵毓椿及时把这个事情反馈给舒旖的爸爸,才阻止了这场闹剧。
九岁,舒旖从上高中的表哥那里听说了刘关张桃园三结义的故事,于是拉着邵毓椿和顾缇缇到学校后面的小树林里,提议用小刀划破手指头,像故事书里描写的那样来一次歃血为盟——当然,一直担任好孩子角色的邵毓椿,是不会允许舒旖胡闹的,他和一年前一样喊来了舒旖的爸爸,害得舒旖挨了一顿好骂。
十岁,邵毓椿家里出现重大变故,一直相敬如宾的父母突然决定结束这段婚姻,邵毓椿被判给了爸爸。班上有讨人厌的男孩子,开始四处造谣,说邵毓椿是有娘生没娘养的野小子,唆使同学们一起孤立邵毓椿。邵毓椿那时候年纪小,不懂得如何反驳,只能用逃学和旷课来逃避校园暴力。
依旧是十岁那一年,邵毓椿的爸爸出于对邵毓椿的保护,决定带他离开这座城市,开启全新的生活。送走邵毓椿之后的那个晚上,顾缇缇用左手小拇指勾住舒旖的右手小拇指,小心翼翼地问她,会不会像毓椿哥哥一样离开她的世界。当时舒旖拍着胸脯和顾缇缇保证,她会一辈子陪着她的缇缇宝宝。
十二岁,舒旖顺利完成了她的小学学业,人生的轨迹却悄然转向。舒旖的爸爸因为工作方面的调动,需举家迁往洛杉矶。事情来的太突然,舒旖甚至没有时间和顾缇缇进行解释,就被父母匆匆带上了飞往大洋彼岸的航班。
十八岁,舒旖的爸爸结束了洛杉矶这边的工作,决定带着全家回到国内生活。回国前一天,舒旖鬼使神差地打开了QQ,望着和缇缇的聊天页面陷入沉思——聊天记录停留在六年前,她洋洋洒洒写了一大段话去解释她的不告而别,小心翼翼地渴求着缇缇的理解,但缇缇自始至终没有给过任何答复。在经历了一番天人交战之后,她做出了人生中的第一个重大决定——独自留在洛杉矶继续生活。
八年后的现在,二十六岁的舒旖早已适应了洛杉矶的生活,也完全能够凭借自己的专业能力在这座城市立足。在收到母亲发来的七条长语音之前,她完全没有考虑过回国,缇缇失踪的消息就像是一颗不慎掉入潭水中的小石子,在她心里掀起一圈不小的涟漪。
“那可是我的缇缇……”
舒旖反复念叨着缇缇的名字,随后抬起手,在脸上胡乱地摸了一把,又重新找来手机,斟酌再三后点开了和公司领导的聊天页面——
“Boss,您之前不是问我,愿不愿意去国内的分公司帮忙吗?我现在可以给您答复了,我愿意,随时可以出发。”
消息显示已送达的瞬间,舒旖只觉得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她瘫倒在电脑椅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阳光透过窗帘在她脸上留下细碎的光斑,此时她能够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噗通、噗通,好像随时都有可能挣脱胸腔的束缚蹦出来一样。
“顾缇缇,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只会逃避问题只会玩消失吗?”
“我准备回去逮你了,我警告你,最好别让我逮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