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半,酒店走廊的地暖“滋滋”轻响,像某种困倦的呼吸。初夏把羽绒服胡乱套在睡衣外。
围巾绕了三圈,盖住半张脸,发尾乱糟糟地窝在领口——像偷溜出门的高中生。
便利店在街角,自动门“叮”一声划开,暖黄的灯光扑出来,把雪地烫出一个洞。
她直奔热饮机,要了最便宜的速溶咖啡——纸杯壁薄得能烫红掌心,苦味顺着蒸汽先钻进鼻腔。结账时,店员眼皮没抬,只机械地报出“一百六十円”。
她付了硬币,顺手抓了一颗草莓糖,权当安慰剂。
靠窗的吧凳高得脚够不着地,她晃着腿,看雪。
雪片像被谁撕碎的剧本,一页页盖下来,落在路灯的光柱里就亮一瞬,随即暗进黑夜。
远处酒店的霓虹还亮着,红白相间的“WEDDING”字样在雪幕里晕开,像被水晕湿的口红。
她吸了一口咖啡,苦得舌尖发麻,却舍不得放杯——热量正透过纸杯爬向冰凉的指尖。
玻璃映出她的脸:素颜、黑眼圈、鼻尖冻得发红,比舞台上的Hatsuka陌生,却比康复期的自己熟悉。
“又见面了。”身旁椅子被拉开,发出轻微的塑料吱呀。
谷江山把同款纸杯放在台面上,热气从杯孔里笔直地冒,像谁偷偷竖起的话筒。
他穿着便利店买的灰色针织手套,指背有小雪球化成的湿点,显然是半路摘下拍过雪。
初夏侧头,睫毛上还沾着没化开的雪粉,声音闷在围巾里:“跟踪我?”
“冤枉。”他举起杯套外的价格标签当证据,“肚子饿,下来买吃的。”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草莓大福,还是便利店冷藏柜的熟悉包装,“不开心吃点甜的。”
初夏不客气地拆开包装,一口咬掉草莓大福的脑袋,糯米皮还凉着,内馅却甜得发腻,像把一夜的苦味都压下去。
她鼓着腮帮,盯着窗外飘雪,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像纸杯里最后一口冷掉的咖啡,苦尾回酸。
“我自认为我很幸运——”
“地下偶像出道一年,因为《你的名字》爆红;配音表上名字从第八行升到第一行;组合正式出道,单曲卖进周榜前三;最后还真的踩上东京巨蛋的舞台上。”
她顿了顿,用塑料叉子在大福残躯上划出十字,像给一段演出分段。
“然后——‘啪’。”手指松开,叉子撞在杯壁,发出轻脆的“叮”,仿佛那夜麦克风砸地的回声。
“舞台灯一黑,我就掉下来了。像游戏存档被谁手滑按了删除,连读档的机会都不给。”她说着说着又笑,眼角却泛起一点湿意,被霓虹映成五彩,像碎掉的舞台灯片。
谷江山没插话,只把纸杯往她那边推了推,示意她暖手。
初夏低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补了一句:“我真的很懦弱,都说大阪人出了名的豪放。”
她把最后一点糯米团子碾在齿间,像要把那层甜腻也嚼成无味的渣,“可能外婆的基因没怎么遗传给我吧。”
谷江山侧头看她。
便利店顶灯把她的影子压在桌面,小小一团,肩膀薄得几乎遮不住吧凳的棱角。
“豪放又不是硬撑。”他声音低,却带着夜风都不忍吹散的温和,“大阪人也有躲进立食小店哭完再回去讲笑话的。”
初夏没接话,只把塑料叉子折成两段,一段横一段竖,摆成歪斜的十字,像给某段表演画上不合格的终止记号。
“我外婆当年在道顿堀摆章鱼烧摊,收摊回家路上被小混混抢钱,她追了三条街,用铁铲把对方敲进警察局。”
她笑了一下,这回终于带出点大阪腔的向上尾音,“我呢?事故到现在都半年多了,我还迈不过去。”
她笑了一下,这回终于带出点大阪腔的向上尾音:“我呢?事故到现在都半年多了,我还迈不过去。”声音轻得像雪片落在伞面上,却压得自己透不过气。
“升降台才两米高,可我心里那层台子,好像还悬在原来的高度。每次闭眼,都能听见‘砰’的那一声——麦克风砸地,骨头跟着震。”
她拿塑料叉子在空中比了比,像给无形的台阶画个记号,“逻辑告诉我:伤好了,路还能走。可身体记得更牢:再往前一步,就会掉下去。”
谷江山没急着安慰,只把空纸杯在手里慢慢转,边缘压出一圈新褶皱。
“半年是长,但也不够让骨头忘了疼。”他抬眼,声音低却稳,“台子可以慢慢拆,先把高度降到一米五,再降到十厘米,最后跟地面齐平,每一步都算数。”
初夏侧过脸,鼻尖被窗隙渗进的冷气冻得微红。
“我真的怕了你们这些做配音的,”她轻轻嘟囔,“台词总是说得又顺又好听。”
“那就当配音好了。”谷江山笑,把纸杯放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叩,“给你配一段OS”
谷江山清了清嗓子,下颌线收紧,声线瞬间切进广播剧里男主的频道:低两度,柔半分,尾音带着细微的电流质感,却恰好擦过耳膜最软的地方。
“初夏,允许你懦弱,也允许你暂停。但别退赛,舞台可以换,灯还会再亮。等你说‘可以了’,哪都是东京巨蛋。”
说完,他抬眼,睫毛在顶灯下投下一弯浅浅的弧,像把最后一句尾音收进耳返。
空气里只剩热饮机“咕噜”一声补热的响动,仿佛观众席的灯刚刚暗下,而舞台中央的聚光灯,还安静地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