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最后一粒黑褐色的、饱满如墨玉的白菜种子，落入垫着干净软布的陶碗中，发出细微清脆的“嗒”声。萧青梧放下用树枝削制、前端磨薄充当镊子的工具，轻轻舒了一口气。

几株空间白菜的花薹已然干枯，所有的种荚都被小心采收完毕。陶碗里，堆起了小半碗约莫数百粒种子，黑亮亮一片，散发着淡淡的、属于植物本身的干燥香气。这是她在这冷宫绝境中，攫取到的第一捧真正的希望火种。

她将种子分成三份。最多的一份，用防潮的油纸仔细包好，藏入空间——那里是最安全的地方。另一份稍少的，依旧用油纸包了，贴身收藏，以备不时之需。最少的一份，只有寥寥二三十粒，她另取一小块布包好，准备用于接下来的播种试验。

收获的喜悦尚未在心头完全漾开，胡太监带来的那个消息，便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安阳郡主的诬告，太后的震怒，皇帝心腹调阅旧档……每一条都足以将她再次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娘娘，我们……我们怎么办啊？”小蝶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脸色比地上的霜还要白。

萧青梧没有立刻回答。她将包好的种子收好，洗净手，走到窗边。暮色渐浓，最后一抹残阳的余光挣扎着穿透云层，将荒芜的宫苑染上一层不祥的暗红。

怎么办？

毁掉作物，销毁证据？那等于承认心虚，安阳郡主和幕后之人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坐以待毙？等着太后或者皇帝下一道赐死的诏书？

不。

她缓缓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丝毫慌乱，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沉淀下来的冷硬。“慌什么。”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小蝶几乎崩溃的心神。“她们说巫蛊，证据呢？几棵长得稍好些的菜？还是静太妃赏的一包陈皮？”她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讥诮，“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但想把这罪名坐实，也没那么容易。”

静太妃既然出手回护过，就不会任由安阳郡主将她拖下水，必然会有所应对。而皇帝……他若真信了巫蛊之说，以他当年处置巫蛊案的酷烈手段，来的就不会只是裴琰调阅旧档，而是直接锁拿问罪了。

他在观望。或者说，他在权衡。

权衡她这个废后，还有没有价值，或者说，会不会带来麻烦。

既然如此，她就更不能自乱阵脚。

“小蝶，”她吩咐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把这里收拾干净，一粒种子都不要留下痕迹。然后，去把我们从胡太监那里换来的粗布拿出来。”

“娘娘您要……”

“做几个布袋，再缝两副厚实些的手套。”萧青梧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新开垦的试验田，“天，快要下雪了。”

她要在风雪来临之前，完成冬播。

这不是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反击。越是风雨欲来，越要展现出一种“正常”，一种扎根于此、专注于农事的姿态。这本身就是对“行巫蛊、惑人心”这种荒谬指控最有力的反驳。

接下来的几日，梧桐宫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忙碌”。

萧青梧带着小蝶，顶着愈发凛冽的寒风，在东边试验田里忙碌。她用军工铲将土地再次深翻，整理出更规整的田垄。然后将那二三十粒新收获的白菜种子，以及之前留下的部分藜麦种子，选择背风向阳的一小片区域，进行小心翼翼的冬播。覆土，轻压，最后甚至将从胡太监那里换来的、原本用于御寒的粗布，拆开缝制成几个巨大的、简陋的“保温棚”，用树枝支撑，覆盖在播种的土地上。

这一切，都没有刻意遮掩。

她知道，暗处一定有眼睛在看着。她就是要让他们看，看她如何在这万物萧瑟的时节，不合时宜地播种，如何费力地想要保住这点微末的希望。

这看似徒劳的努力，恰恰是她最好的保护色。

一个一心只想种地糊口的废后，能有什么威胁？又哪里来的精力去行什么巫蛊？

果然，几日过去，预料中的锁拿问罪并未到来。宫苑内外，依旧是一片压抑的平静。连那送馊饭的小太监，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放下篮子的动作都快了几分，不敢多看一眼。

这日清晨，萧青梧推开殿门，一股沁骨的寒意扑面而来。天空中，细密的、如同盐粒般的小雪糁，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打在脸上，带来细微的刺痛。

下雪了。

真正的寒冬，开始了。

她走到试验田边，掀开粗布保温棚的一角，检查里面的情况。土壤尚未完全封冻，播下的种子静静躺在里面，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她伸出手，接住几粒冰凉的雪糁，看着它们在掌心迅速融化。

身后传来小蝶有些惊慌的声音：“娘娘，您快看！”

萧青梧回头，顺着小蝶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梧桐宫那扇沉重的宫门，不知何时，竟然再次被缓缓推开了！

这一次，没有喧哗的仪仗，没有簇拥的宫人。

只有一个人，披着一件玄色绣金的斗篷，身形挺拔，独自一人，踏着薄薄的初雪，迈过了那高高的门槛，走了进来。

风雪不大，却足以模糊来人的面容。但那股与生俱来的、睥睨天下的尊贵气度，以及周身散发出的、冰冷而强大的压迫感，让萧青梧瞬间僵立原地，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

尽管三年未见，尽管隔着风雪。

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大晏王朝的帝王，曾与她结发夫妻，又亲手将她打入这无边地狱的男人——

赵珩。

他怎么会来？！

而且，是独自一人？！

萧青梧的心脏，在短暂的停滞之后，开始疯狂地跳动，撞击着胸腔，发出擂鼓般的声响。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那包贴身的种子，冰凉的触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小蝶早已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连头都不敢抬。

赵珩的脚步不疾不徐，踏在覆着薄雪的荒草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先是扫过跪地颤抖的小蝶，然后，缓缓抬起，越过荒芜的庭院，越过那破败的正殿，最终，定格在了站在试验田边、同样望着他的萧青梧身上。

四目相对。

风雪在两人之间无声穿梭。

他看着她。看着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棉袄，看着她被寒风吹得泛红的脸颊和那双……与他记忆中截然不同的、沉静如古井般的眼睛。没有预想中的怨恨、哀戚，或者疯狂的激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让他感到陌生。

他的目光，又缓缓移开，落在地身边那片被粗布覆盖、显得格格不入的土地上，落在地脚边那柄被破布缠绕、却依旧能看出奇特造型的“铲子”上，最后，落在她沾满泥土的手指和那双明显不合脚、甚至露出脚趾的破旧棉鞋上。

萧青梧能感觉到他目光中的审视，如同冰冷的刀锋，一寸寸刮过她的狼狈，她的艰辛，以及她这三年来的……挣扎求生。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任由他打量。袖中的种子硌得掌心生疼，却让她愈发清醒。

赵珩也没有开口。他就那样站在风雪中，玄色的斗篷在风中微微拂动，俊朗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接触到她这片小小的、在寒冬里依旧试图播种的田地时，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风雪掠过的呜咽，和小蝶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气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

赵珩终于动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萧青梧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然后，缓缓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踏雪而去。

宫门在他身后，再次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内外。

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只有雪地上那两行清晰的、属于帝王的脚印，证明着方才那短暂却惊心动魄的交集。

萧青梧依旧站在原地，风雪吹拂着她的发丝，冰冷刺骨。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宫墙之外，她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攥的手心，那里，已被种子的硬壳硌出了几道深痕。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几粒依旧冰凉的种子，又抬头，望向赵珩消失的方向，唇边，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

他来了。

他看了。

他走了。

没有问罪，没有斥责，甚至……没有一句话。

但这比任何形式的发作，都更让人心悸。

这意味着，她真正引起了这位帝王的……兴趣？或者说，疑虑？

风雪渐大，将地上的脚印渐渐覆盖。

萧青梧转身，对依旧跪在地上、吓得几乎瘫软的小蝶伸出手。

“起来。”

她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异常平静。

“戏，才刚刚开始。”